乌云压城，天光尽灭。
缗国的天空，此刻像一块被墨浸透的布。狂风卷着碎石和残叶，在空荡的街道上呼啸而过，撞在紧闭的门窗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砰砰声。
城楼前，轩辕襄持剑而立。
暗金色的长剑还在滴血，一滴，两滴，在脚下积出小小的血洼。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那抹得逞的、近乎癫狂的笑意，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帝父……”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城楼阴影里传来。
轩辕襄缓缓转头。
轩辕熙鸿扶着墙，从阴影里踉跄走出。
他脸色惨白得吓人，嘴唇是失血的青紫，额角的发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心口那片黑色的同命蛊纹路，此刻正疯狂蠕动，像无数条毒蛇在他皮下游走，每一次蠕动，都带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痉挛。
可他还是站直了，一步，一步，走到城楼中央，挡在轩辕思衡——或者说，挡在悬停半空、双目紧闭、生死不知的轩辕思衡——身前。
“让开。”轩辕襄淡淡道。
“帝父，”轩辕熙鸿看着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近乎破碎的悲伤，“收手吧。”
“收手？”轩辕襄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诮，“凭你？一个朕随时能捏死的蛊奴，也配让朕收手？”
他抬手，五指虚握。
“呃啊——！！！”
轩辕熙鸿浑身剧颤，猛地跪倒在地！七窍同时涌出鲜血！眼眶、鼻孔、耳朵、嘴角，暗红的血像失控的溪流，疯狂涌出，瞬间染红了他苍白的脸，染红了他素白的衣襟！
可他没有倒下。
他双手撑地，指甲抠进青砖的缝隙，抠得指节泛白，抠得指甲崩裂。他抬起头，用那双被血糊住、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眼睛，“看”向轩辕襄，声音嘶哑得像破掉的风箱：
“帝父……您要杀……就杀我……”
“放过……五哥……”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轩辕襄冷笑，五指再次收紧，“他不知道，你是朕用谢无咎的残魂、缗紫玉的心头血、加上轩辕皇脉，炼制出的复活容器？他不知道，你体内这颗心脏，本就是为谢无咎准备的祭品？他不知道，从你出生那天起，你就是一枚棋子，一枚注定要为他——为谢无咎的复活，献出一切的棋子？”
“咳咳……” 轩辕熙鸿剧烈咳嗽，每咳一声，就喷出一大口血，血里混着细小的、黑色的蛊虫碎片，“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喘着气，声音越来越弱，却异常清晰：
“我知道我是容器……知道我是祭品……知道我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
“可五哥不知道。”
“他是真把您……当父亲……他是真把我……当弟弟……”
“他教我用剑……教我下棋……教我……怎么当个好人……”
“帝父，”他抬起头，满脸是血，眼泪混着血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两道凄艳的痕，“求您了……杀了我……放过他……”
“放过他？”轩辕襄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哈哈哈哈——！鸿儿啊鸿儿，朕的好儿子，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他止住笑，眼中只剩下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嘲弄：
“朕养你二十年，教你文韬武略，予你无上荣光，就是为了今天，就是为了让你这具完美的容器，成为谢无咎重生的肉身，成为朕踏足神阶的踏脚石！”
“现在，谢无咎的残魂已被菩提净火炼化，这具身体，已是无主之物。只要朕将你体内那颗温养了三十年的心挖出来，换到思衡体内，再以观星者大人赐予的秘法——”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炽热的光：
“谢无咎，就能真正重生！而朕，就能借他重生之机，夺取他的神格，突破诅咒，成就——”
“永生！”
话音落，他再不废话，抬手，五指成爪，狠狠抓向轩辕熙鸿的心口！
这一爪，快如闪电，狠如毒蛇！
爪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城楼的青砖地面，被犁出五道深深的沟壑！
轩辕熙鸿闭上眼，不闪不避。
他知道躲不过。
也不想躲了。
二十年，像个笑话一样活着。被亲生父亲当成容器，当成祭品，当成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他累了，真的累了。
就这样吧。
死在帝父手里，也算……有始有终。
“砰——！！！”
一声闷响！
却不是爪风入肉的声音。
是掌风与爪风相撞的爆鸣！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战场角落暴起，后发先至，一掌拍在轩辕襄的手腕上！
掌风凌厉，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将轩辕襄的爪风拍散！轩辕襄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手腕处传来清晰的、骨头碎裂的脆响！
“谁？！”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黑影落地，挡在轩辕熙鸿身前。
一袭玄衣，墨发披散，面容苍白，眉眼与轩辕熙鸿有七分相似，却更冷，更硬，更沉郁。
是谢无霜。
他站在轩辕熙鸿身前，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看着轩辕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的命，是我的。”
顿了顿，一字一顿：
“只有我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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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还在呼啸，卷起轩辕熙鸿脸上的血，卷起谢无霜墨色的发，卷起轩辕襄龙袍的衣角。
轩辕襄盯着谢无霜，盯着这张和三年前，忘川河边，那个抱着弟弟尸体、跪在他面前、求他救人的少年，一模一样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近乎扭曲的复杂。
“谢无霜，”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你忘了，三年前，是谁救了你弟弟？是谁给你复仇的机会？是谁——”
“我没忘。”谢无霜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压抑了千年的恨，“我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你救墨寒，条件是我为你所用，为你寻找复活谢无咎的方法。我记得，这三年，我替你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事，手上沾了多少血。”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修长、却沾满血腥的手指，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痛楚：
“可我也记得，你答应过我，只要我助你复活兄长，你就放了墨寒，让他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
“可你呢？”
他抬眼，看向轩辕襄，眼中那点平静彻底破碎，只剩下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恨：
“你给他种下同命蛊，让他成为谢无咎残魂的养料！你让他受尽折磨，生不如死！你让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为什么痛苦，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轩辕襄，”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你答应我的，一样都没做到！”
“所以，”轩辕襄笑了，那笑容阴冷，“你要背叛朕？”
“背叛？”谢无霜也笑了，那笑容惨淡得像将熄的烛火，“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人。我们之间，只有交易。而现在——”
他顿了顿，缓缓拔出腰间长剑。
剑身如墨，剑锋如霜，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
“交易结束。”
话音落，他动了！
身影如电，剑光如虹！
一剑，直刺轩辕襄心口！
“找死！”轩辕襄怒喝，手中暗金长剑横扫，与墨色长剑狠狠撞在一起！
“锵——！！！”
金铁交击，火星四溅！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后退三步。谢无霜脸色更白一分，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轩辕襄手腕剧颤，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势均力敌。
不，谢无霜略逊一筹。他本就魂魄有损，三年前换心救弟，又损了根基，此刻强行催动灵力，已是强弩之末。
“凭你，也想杀朕？”轩辕襄冷笑，再次提剑，“朕今日，就送你们兄弟团聚！”
他再次扑上，剑光如暴雨，笼罩谢无霜周身！
谢无霜咬牙，挥剑格挡，可每一剑接下，脸色就白一分，嘴角的血就多一缕。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飞速流逝，魂魄在剧烈震荡，再这样下去，不出十招，他必死无疑。
可他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退。
因为他身后，是轩辕熙鸿。
是那个，和他一样，被命运捉弄，被至亲背叛，活得像个笑话的——
弟弟。
“哥……”
身后，传来轩辕熙鸿虚弱的声音。
谢无霜浑身一震。
“让开吧……”轩辕熙鸿喘着气，声音嘶哑，“你打不过他的……你会死的……”
“闭嘴。”谢无霜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可你会死……”
“那又如何？”谢无霜挥剑挡开轩辕襄一记狠辣的斜劈，虎口崩裂，血染红了剑柄，“三年前，墨寒为我跳下忘川的时候，我就该死了。多活这三年，已是赚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见的温柔：
“况且，我答应过墨寒，要照顾好你。”
“虽然……我食言了。”
“但至少今天，我不会让任何人，在我面前杀你。”
话音落，他猛然转身，一把将轩辕熙鸿推开，自己则迎着轩辕襄刺来的剑锋，不闪不避，一剑反刺！
以命换命！
“疯子！”轩辕襄脸色微变，想收剑已来不及，只能强行侧身，避开要害。
“噗嗤——！！！”
两柄剑，同时入肉！
谢无霜的墨色长剑，刺穿了轩辕襄的左肩，血喷涌而出！
轩辕襄的暗金长剑，则刺穿了谢无霜的右胸，离心脏只有半寸！
“咳……”谢无霜咳出一大口血，脸上却露出一丝诡异的、近乎解脱的笑，“这一剑……是替墨寒……还给你的……”
“你——”轩辕襄又惊又怒，想抽剑再刺，可谢无霜死死抓住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
“就是现在……”谢无霜嘶声低吼，“熙鸿……动手！”
轩辕熙鸿浑身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看着谢无霜胸口的血窟窿，看着轩辕襄肩头喷涌的血，脑中一片空白。
动手？
动什么手？
“用我教你的……那招……”谢无霜的声音越来越弱，眼中的光在迅速熄灭，“铸心……甲……”
铸心甲！
轩辕熙鸿瞳孔骤缩！
他想起来了！三年前，谢无霜教过他一套秘术，说关键时刻，可以救命。那套秘术，就是以心头血为引，以毕生修为为基，在体表凝成一层刀枪不入、万法不侵的——
铸心甲！
可施展此术，需燃烧寿元，需自损心脉，需以命换命！
“不……不行……”轩辕熙鸿摇头，眼泪夺眶而出，“你会死的……你真的会死的……”
“我本来……就要死了……”谢无霜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温柔得像春日的暖阳，“可你……还要活……”
“替我……活下去……”
“替墨寒……看看这世道……会不会……变好……”
话音落，他猛然发力，将轩辕熙鸿狠狠推开，自己则仰天长啸，周身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以吾之血，铸汝之心！”
“以吾之魂，守汝之命！”
“铸心甲——凝！！！”
“轰——！！！”
血光冲天而起，将谢无霜整个人吞没！血光中，他胸口的剑伤，肩头的血洞，身上每一道伤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不是愈合，是化作一层暗红色的、流动的、像岩浆又像血液的铠甲，覆盖他全身！
铠甲凝实的瞬间，谢无霜猛然睁眼！
眼中，金光大盛！
“轩辕襄，”他开口，声音不再是谢无霜的清冷，而是一种苍老的、嘶哑的、沉淀了千年的威严，“这一剑——”
“还你！”
他一拳轰出！
拳风如龙，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狠狠砸向轩辕襄心口！
轩辕襄脸色剧变，想躲，可谢无霜的拳太快，太狠，太绝！他只来得及横剑格挡——
“铛——！！！”
拳剑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轩辕襄手中的暗金长剑，寸寸碎裂！拳风余势不减，狠狠砸在他胸口！
“噗——！！！”
轩辕襄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城楼石墙上，将石墙砸出一个巨大的、蛛网般的裂痕！
他瘫坐在裂痕中央，胸口凹陷，肋骨不知断了几根，血从嘴角、鼻孔、耳朵疯狂涌出，染红了他明黄的龙袍，染红了身下冰冷的青砖。
败了。
他竟败了。
败在谢无霜——这个他一手救下、一手培养、一手掌控的棋子手中！
“呵……呵呵……”轩辕襄低低笑了，笑声嘶哑，破碎，像漏气的风箱，“谢无霜……你果然……是谢无咎的弟弟……”
“一样的心狠……一样的……不要命……”
“可惜……”他缓缓抬头，看向谢无霜，看向他周身那层暗红色的、正在缓缓消散的铸心甲，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疯狂的笑意，“你就算杀了我……也救不了他们……”
“铸心甲……燃烧寿元……自损心脉……”
“你现在……已是强弩之末……撑不过……一炷香……”
“而他们……”他缓缓抬手，指向悬停半空、双目紧闭的轩辕思衡，指向跪倒在地、七窍流血的轩辕熙鸿，指向城楼中央、周身金光环绕、正在施展唤魂禁术的缗雪莹，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近乎癫狂的弧度：
“一个将死……一个将疯……一个……”
“将成祭品！”
话音落，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那颗半颗的、通体剔透如琉璃、内有六瓣莲花缓缓旋转的——
！
“你们真以为，”他握着菩提心，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炽热的光，“朕只有这点本事？”
“你们真以为，朕苦心谋划三十年，就为了复活谢无咎那个废物？”
“你们真以为，观星者大人选中朕，只是为了让朕当他的走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毒液：
“错了。”
“全都错了。”
“朕要的，从来就不是复活谢无咎，也不是突破神阶，更不是永生——”
“朕要的，是这九州八荒，是这万里河山，是这千秋万代，唯我独尊！”
“而今天，”他缓缓举起手中的菩提心，眼中最后一丝理智彻底消失，只剩下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疯狂，“就是朕，君临天下的开始！”
话音落，他五指狠狠一握！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天地！
那颗半颗的、通体剔透如琉璃、温养了谢无咎残魂三十年、被轩辕襄视为最后底牌的——
，在他掌心，轰然碎裂！
金光炸裂！
碎片四溅！
每一片碎片，都在空中化作一点金色的光尘，光尘飞舞，汇聚，旋转，最后凝成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狠狠撞在缗国都城上空，那层九色流转的护国光罩上！
“嗡——！！！”
光罩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九丘地脉的轰鸣戛然而止，十二桥的兽吼化作悲鸣，整个缗国都城，都在这一刻剧烈摇晃，像一艘在暴风雨中即将倾覆的破船！
“不——！！！”
杜启嘶声怒吼，想冲上去，可已经来不及了。
“咔嚓——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从光罩顶端传来。
一道裂痕，凭空出现。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无数道裂痕，如蛛网般在光罩上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天穹！
“轰——！！！”
光罩，碎了。
九色光华炸裂，化作漫天光雨，簌簌落下，落在城楼上，落在街道上，落在每一个人脸上，身上，心上。
冰冷，死寂，绝望。
缗国护国大阵，破了。
被轩辕襄，以一己之力，亲手捏碎菩提心，强行破开！
“哈哈哈哈哈——！！！”
轩辕襄仰天狂笑，笑声癫狂，肆意，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快意：
“看到了么？看到了么？！这就是力量！这就是权势！这就是——朕君临天下的第一步！”
他笑着，笑着，笑声忽然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头顶那片破碎的天空，那道最大的裂缝中央——
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睁开。
是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猩红的，眼白惨白，眼皮漆黑，瞳孔深处倒映着星辰生灭、宇宙轮转的——
眼睛。
和圣地密室穹顶上那只，一模一样。
只是更大，更清晰，更恐怖。
眼睛缓缓转动，扫过战场，扫过城楼，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轩辕襄身上。
然后，一个声音，从裂缝深处传来。
声音很轻，很淡，像风吹过竹叶，像雪落在冰面。
可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令人灵魂冻结的——
威严。
“轩辕襄。”
声音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你做得很好。”
轩辕襄浑身一颤，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观星者……大人……”
“恭迎……大人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