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木重生的第一年,新芽初绽。
轩辕思衡,在树下守了三百六十五个日夜。
晨起时,他为树根松土,指尖拂过新生的嫩绿根须,动作轻得像触碰婴儿的脸颊。
午时,他靠树干而坐,翻开一卷泛黄的古籍,字字句句都是关于“规则”“因果”“天道”的晦涩记载。
夜深时,他盘膝入定,试图捕捉建木枝叶摇曳时,与天地产生的那些微妙共鸣。
缗紫若的虚影,常在月圆之夜,最清晰。
她坐在树梢,素衣如雪,琉璃色的眸子静静望着下方打坐的他。不说话,只是望着,像望着一个执拗的孩子。
“回去吧。”第一百次月圆时,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风穿过叶隙,“你心不静,参不透天地。”
轩辕思衡睁眼,仰头看她:“怎么才算静?”
“忘了我。”
“办不到。”
“那便离开。”她别过脸,望着远方初建的缗国新城,“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归处。何必在此空耗百年?”
轩辕思衡站起身,走到树下,掌心贴上冰冷的青铜树干。树干内,她的魂印微微发烫。
“这不是空耗。”他一字一顿,“这是修行。”
“修什么?”
“修一颗,能把你从树里带出来的心。”
缗紫若沉默良久,虚影在月光下明灭不定。
“百年。”她说,“我给你百年时间。若百年后,你仍触不到规则边缘,仍斩不断建木束缚——”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便忘了我,娶妻生子,安稳过完这一生。”
“我不需要百年。”轩辕思衡说。
“我需要。”缗紫若打断他,虚影缓缓转头,琉璃色的眸子深深看进他眼底,“我需要百年时间,与建木之体彻底融合,与十一位守棺人誓言完全共鸣。需要百年,才能将魂印稳固,才能在必要时——”
她没说下去。
可轩辕思衡听懂了。
才能在必要时,以树灵之身,与可能降临的“巡天者”,有一战之力。
“好。”他收回手,后退三步,躬身一礼,“百年之约,我应了。”
“百年后,月圆之夜,我会回来。”
“到时,无论我是否触到规则,无论我能否斩断束缚——”
他抬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沉淀了百年誓言的决绝:
“我都会带你走。”
“纵使逆天,纵使违道,纵使魂飞魄散。”
“说到做到。”
话音落,他转身,踏月而去。
背影挺直如剑,步步生风,再不回头。
建木树下,缗紫若的虚影久久未散。
月光照在她透明的脸上,照出眼中一丝极淡的、近乎疼痛的温柔。
“傻子……”
她轻声说,声音散在风里: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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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年,缗国新都落成。
轩辕熙鸿站在新建的观星台上,俯瞰这座以青铜与白石筑成的城池。街道如棋盘纵横,楼阁如星罗棋布,市井人声鼎沸,学堂书声琅琅。护城河引的是忘川支流,河上十二座石桥,桥栏雕刻的不再是瑞兽,是十一位守棺人的面容,与一株参天建木。
他今年三十三岁,鬓角已生华发。
十年治国,废神女献祭旧制,颁布《新典》百条,开科举,兴农商,减赋税,修河道。朝中老臣说“陛下太过激进”,他置若罔闻;边境诸侯说“缗国已非昔日的缗国”,他一笑置之。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独坐御书房,推开东窗,遥望九丘之巅那株在月光下泛着青铜光泽的建木,眼中才会浮起一丝真实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帝兄。”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轩辕熙鸿转身。是谢无霜。
他依旧一袭玄衣,墨发用木簪松松绾着,只是眼角添了细纹,眉宇间沉淀了十年的风霜。身后跟着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眉眼清秀,眼神干净,正是轮回转世后的谢墨寒。
“无霜,墨寒。”轩辕熙鸿露出真切的笑意,“这么晚,怎么来了?”
“墨寒说想看看新都夜景。”无霜拍拍少年的肩,声音温和,“我想着,也该带他来见见你。”
墨寒上前,恭恭敬敬行礼:“见过陛下。”
“叫舅舅。”轩辕熙鸿扶起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很快被温柔取代,“这里没有陛下,只有你舅舅,和你无霜叔叔。”
墨寒乖巧点头,眼中却仍有疏离。毕竟隔了轮回,前尘尽忘,这一世他只是个普通少年,父母是边境农户,三年前被无霜寻到,带回身边教养。
“他很好。”无霜看出轩辕熙鸿眼中的复杂,低声道,“读书用功,心性纯良,只是……终究不是从前那个墨寒了。”
“这样就好。”轩辕熙鸿轻叹,抬手揉了揉墨寒的发顶,“忘了好,忘了……就不疼了。”
墨寒不明所以,只是仰头看着他,眼中是孩童纯粹的依赖。
“北境如何?”轩辕熙鸿转向无霜。
“三年平叛,七年安民,如今已归缗国版图。”无霜顿了顿,“只是……边关传来消息,说是极北之地的天空,近年常有异光闪烁,似有……东西在靠近。”
轩辕熙鸿瞳孔微缩。
“巡天者?”
“不确定。”无霜摇头,“但时间,差不多是百年。按古籍记载,巡天者巡查诸天,以百年为一周期。如今距离建木重生,正好十年,若他们真的察觉……”
他没说下去。
可两人都明白。
建木重生,是“违规”。树灵存世,是“异常”。巡天者奉命诛杀一切“违规异常”,绝无姑息。
“还有九十年。”轩辕熙鸿走到窗边,望着北方深沉的夜空,声音沉静如铁,“传令边境,增兵三万,筑烽火台百座。再传令工部,以建木之根为基,在九丘周围,布‘守誓大阵’。”
“陛下,”无霜皱眉,“守誓大阵需以守棺人血脉为引,如今守棺一脉已绝,这阵……”
“以我之血为引。”轩辕熙鸿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我体内虽无守棺血脉,但心口曾中同命蛊,蛊虫已散,可蛊息尚存。蛊息至阴,建木至阳,阴阳相济,或可成阵。”
“可那会损耗寿元——”
“无妨。”轩辕熙鸿摆手,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我本就没打算活太久。能在有生之年,守好她留下的这片山河,守好你们,守到……”
他顿了顿,望向九丘之巅那株建木,声音轻得像叹息:
“守到他回来,带她走。”
“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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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年,轩辕思衡踏遍九州。
从东海归墟,到西极荒漠,从南疆雨林,到北冥雪原。
他寻访古宗遗府,探秘仙山洞天,与隐世大能论道,同上古残魂交手。三十年,他腰间那柄从缗国带出的普通铁剑,已换过七把,最后一把在三年前,与北冥剑尊的生死一战中,寸寸碎裂。
如今他手中无剑。
心中亦无剑。
只有一片空。
空到极致时,他在西极荒漠深处,看见了一片“海”。
不是水的海,是剑的海。
无数断剑残刃插在黄沙中,绵延千里,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风过时,万剑齐鸣,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是剑冢。
上古时代,剑道大能陨落之地,其佩剑悲鸣,引天下万剑来朝,同葬于此,千年不腐。
轩辕思衡走入剑冢。
第一步,万剑齐震,剑气如潮,要将他撕碎。
他闭眼,不闪不避,只是走。
剑气临体的瞬间,他心口那枚早已融入血肉的守心剑印,微微发烫。烫意所过之处,剑气如雪遇阳,悄然消散。
第二步,剑冢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苍老,疲惫,却带着斩断天地的锋芒。
“何人扰吾长眠?”
轩辕思衡停步,躬身:“晚辈轩辕思衡,求问剑道。”
“剑道?”那声音笑了,笑声中满是嘲讽,“吾观你心中无剑,手中无剑,连剑心都散了,还问什么剑道?”
“正因散了,才要问。”轩辕思衡抬头,望向剑冢最深处,那里插着一柄通体漆黑、剑身布满裂痕的古剑,“若剑道是‘有’,那散了之后,该往何处寻?”
“往‘无’处寻。”古剑中,那道声音缓缓道,“剑道的尽头,不是万剑归宗,是万法归无。无剑,无招,无心,无我。到那时,天地万物,皆可为剑。因果轮回,皆可斩断。”
“可能斩规则?”轩辕思衡问。
古剑沉默。
良久,那道声音再度响起,这次不再有嘲讽,只有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凝重:
“你想斩规则?”
“是。”
“为何?”
“为带一个人回家。”
“何人值得你斩规则?”
“心上人。”
又是沉默。
这次更久,久到东方既白。
晨光刺破黄沙,照亮剑冢千里残剑。
“规则,是天道的筋骨,是轮回的脉络,是维持诸天运转的根本。”古剑缓缓道,“斩规则,便是逆天,便是与诸天为敌。你会被天道标记,被轮回排斥,被诸天万界——追杀至死。”
“我知道。”轩辕思衡点头。
“纵使成功,带她回家,你也会因斩规则的反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知道。”
“不悔?”
“不悔。”
古剑长叹。
叹声如剑鸣,震得千里剑冢嗡嗡作响,无数断剑残刃齐齐震颤,仿佛在送别,在致敬,在为一个注定悲壮的誓言践行。
“吾名‘斩妄’,上古剑尊之佩剑,陨落于此,已守剑冢九千载。”
古剑中,那道声音缓缓道:
“今日,吾将最后一道‘斩妄剑意’传你。此意可斩虚妄,可断执念,可破万法。但能否斩规则——”
他顿了顿,剑身嗡鸣,一道漆黑如墨的剑意,自剑尖涌出,缓缓飘向轩辕思衡,没入他眉心。
“看你造化。”
剑意入体的瞬间,轩辕思衡浑身剧震!
眼前浮现无数画面——是上古时代,剑尊持斩妄剑,一剑开天,斩断某条禁忌规则,却被天道反噬,身死道消,佩剑悲鸣,自封于此,千年不出。
那一剑的风采,那一剑的决绝,那一剑的……悲壮。
与此刻的他,何其相似。
“多谢前辈。”
轩辕思衡躬身,郑重三拜。
拜完,他转身,踏出剑冢。
身后,斩妄剑的剑身,最后一道裂痕蔓延,“咔嚓”一声,彻底碎裂,化作一捧黑灰,散在风中。
剑冢深处,传来最后一声叹息:
“愿你得偿所愿。”
“愿她……平安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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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年,轩辕熙鸿病重。
御医署束手无策。不是伤病,是耗竭。三十年治国,二十年布阵,以蛊息为引,以心血为祭,在九丘周围布下“守誓大阵”。阵成那日,他呕血三升,一头乌发尽成雪。
如今他躺在寝殿榻上,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唯有一双眼,依旧清澈,依旧沉静。
“陛下,该用药了。”内侍捧着药碗,跪在榻前,声音哽咽。
轩辕熙鸿摇头,费力抬手,指向东窗:“开窗……朕想看看……建木……”
内侍含泪开窗。
正是黄昏,夕阳如血,染红九丘之巅那株参天建木。建木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洒下淡金色的光尘,光尘飘过新城,飘过宫墙,飘进窗棂,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温暖,轻柔,像谁的手,轻轻抚摸。
“她今天……好像很清晰……”轩辕熙鸿望着建木树干上那道素衣虚影,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是在担心朕吗?”
无人应答。
只有风穿过殿宇,带来远方的钟声——是学堂下课的钟声,孩子们嬉笑着跑过街道,笑声清脆,充满生机。
是他用六十年,亲手缔造的生机。
“无霜呢?”他问。
“镇北侯在边境巡视,三日前传信,说极北异光越来越频繁,恐不出十年,便会……”内侍不敢说下去。
“便会降临。”轩辕熙鸿替他说完,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传旨,让无霜回来。带着墨寒一起。”
“陛下?”
“朕时间不多了,有些话,得当面交代。”
当夜,无霜带着墨寒快马加鞭,赶回都城。
墨寒今年已六十二岁,轮回后是第三世,这一世是个文弱书生,在翰林院修史。听闻陛下病重,他一路沉默,只在下马时,踉跄了一步,被无霜扶住。
“叔叔,”他声音发颤,“陛下他……”
“去看看他。”无霜拍拍他的肩,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他想见你。”
寝殿内,烛火昏黄。
轩辕熙鸿靠坐在榻上,看着并肩走进来的无霜和墨寒,眼中浮起真实的笑意。
“来了。”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坐。”
两人在榻前坐下。
轩辕熙鸿看向墨寒,看了很久,眼中闪过无数情绪——愧疚,痛惜,眷恋,最终都化作一片温和的平静。
“墨寒,”他轻声开口,“舅舅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墨寒怔住:“陛下何出此言?臣……”
“叫舅舅。”轩辕熙鸿打断他,声音虽弱,却不容置疑。
墨寒嘴唇动了动,终是低声道:“……舅舅。”
“乖。”轩辕熙鸿笑了,那笑容苍白,却异常温暖,“舅舅时间不多了,有些话,得告诉你。”
“你前世,名谢墨寒,是谢无霜的亲弟弟,是……舅舅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之一。”
“你为救无霜,被观星者夺舍,魂魄受损,轮回转世。这一世,是第三世。”
“舅舅没能保护好你,是舅舅的错。但往后,无霜会守着你,建木会护着你,这缗国万里山河——”
他顿了顿,呼吸急促了几分,缓了缓,才继续道:
“都会是你的后盾。”
“所以,别怕。好好活着,娶妻生子,安稳一生。这是舅舅……最后的心愿。”
墨寒怔怔听着,眼中泪水无声滑落。
他虽无前世记忆,可血脉中的共鸣,灵魂深处的牵绊,让他此刻心痛如绞,仿佛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却不知那是什么。
“无霜。”轩辕熙鸿转向一直沉默的男子。
“臣在。”无霜跪地,额头抵在手背,肩头微微颤抖。
“朕走后,你摄政,辅佐墨寒,直到他能独当一面。”
轩辕熙鸿缓缓道,“守誓大阵的阵眼,在朕心口。朕死之后,阵眼会自动转移至墨寒体内——他是谢氏血脉,与建木有缘,可承此阵。”
“陛下!”无霜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阵眼转移,需以活人心脏为媒!您这是要——”
“要墨寒,亲手剜出朕的心脏,接阵入体。”轩辕熙鸿平静接话,“这是唯一能让守誓大阵延续的方法。也是唯一能保证,在巡天者降临前,缗国不破,建木不倒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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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无霜嘶声低吼,眼泪终于滚落,“我已经失去过墨寒一次,不能再失去您!陛下,求您,别这样——”
“无霜。”轩辕熙鸿抬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按住他的肩,声音很轻,却重如泰山,“这是朕的选择。”
“六十年前,朕就该死了。是紫若斩断因果,是轩辕思衡留下承诺,是这缗国万里山河需要朕,朕才活到今天。”
“如今,山河已定,后继有人,朕也该……去陪她了。”
“她?”谢无霜一怔。
“嗯。”轩辕熙鸿点头,眼中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温柔,“朕的皇后,姚芷。她等朕,等了六十年了。”
“朕该去见她了。”
话音落,他缓缓躺下,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微弱。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响在两人耳畔:
“无霜,墨寒……”
“保重。”
“替朕……守好这片山河。”
“守到……他带她回家。”
呼吸,停止。
心跳,沉寂。
缗国第二任帝王,轩辕熙鸿,薨。
年六十三,终身未娶,无子嗣。
谥号“武”,史称武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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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年,最后一个月圆之夜。
建木之巅,缗紫若的虚影,已凝实如真人。
她坐在树梢,素衣如雪,墨发如瀑,琉璃色的眸子静静望着北方夜空,那里,一道横贯天际的裂痕正在缓缓扩大,裂痕中隐约可见巨大的、如星辰般的舟影。
巡天者,将至。
“还有三个时辰。”她轻声自语。
百年融合,她的魂印已与建木之体完全共鸣,与十一位守棺人誓言彻底交融。此刻的她,已不再是单纯的树灵,而是建木本身,是誓言化身,是守护此界的——
规则的一部分。
强大到足以与巡天者一战。
却也脆弱到,一旦离开建木,便会魂飞魄散。
“你还是来了。”
她忽然转头,望向树下。
月光中,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玄衣,墨发,容颜与百年前几乎无二,只是眉宇间沉淀了岁月的沧桑,眼中多了看透世事的通透,与深不见底的疲惫。
是轩辕思衡。
他腰间悬着一柄剑。
剑很普通,木鞘,铁柄,无任何装饰。可当他走近时,建木枝叶无风自动,仿佛在畏惧,在臣服,在致敬。
“百年之约,我怎会不来。”
轩辕思衡走到树下,仰头看她,眼中是百年眷恋。
“你的剑?”缗紫若看向他腰间的剑。
“木剑。”轩辕思衡解下剑,轻轻一弹,木鞘脱落,露出里面一截焦黑的、仿佛随手从火堆里捡出的树枝,“行至南海时,见一株雷击木,心生感应,折了一段,削成剑形。”
“以此斩规则?”
“以此斩规则。”
缗紫若沉默。
良久,她缓缓从树梢飘落,落在他面前三步处。
素衣拂过青草,未染尘埃。
“百年,你寻到了什么?”她问。
“寻到了‘无’。”轩辕思衡答。
“何谓无?”
“无剑,无招,无心,无我。”轩辕思衡看着她,一字一顿,“也无你。”
缗紫若浑身一颤。
“百年行走,我看遍山河变迁,见证生死轮回,参透因果纠缠,触摸规则边缘。”轩辕思衡缓缓道,“最后明白一件事——”
“我之所以斩不断规则,带不走你,不是因为我不够强,不是因为规则太牢固。”
“是因为,我心中还有你。”
“有执念,便有破绽。有眷恋,便有束缚。有‘要带你走’的妄念,便永远触不到‘无’的境界,便永远——斩不断规则。”
缗紫若怔怔看着他,琉璃色的眸子深处,第一次浮现真实的、近乎破碎的恐慌。
“所以……”她声音发颤,“你放弃了?”
“不。”轩辕思衡摇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近乎悲壮的决绝,“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把你,从我心里剜出去。”
话音落,他抬手,木剑缓缓举起,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百年行走,我创了一剑。”
“此剑无名,无招,无意。”
“只有一念。”
“一念出,剑意生。剑意所至,万物归无。包括——”
他顿了顿,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眼中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疼痛的温柔:
“包括我对你的执念,眷恋,妄念,以及……”
“这百年行走,为你攒下的,所有记忆。”
“此剑之后,我会忘了你。忘了我曾是轩辕思衡,忘了我曾爱过缗紫若,忘了我曾许下百年之约,忘了我为何要斩规则,为何要带你走。”
“我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无’。”
“无牵无挂,无执无念,无过去,无未来。”
“只有此刻,此剑,此念——”
“斩规则!”
最后三字落下,木剑刺入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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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血。
只有光。
淡金色的、温暖的光,从他心口涌出,顺着木剑逆流而上,在剑尖凝聚,化作一道薄如蝉翼、却锋锐到仿佛能斩断时间、劈开轮回、重定乾坤的——
无念之刃!
刃成的瞬间,轩辕思衡眼中最后一丝眷恋,彻底消散。
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空。
他忘了。
忘了为何举剑,忘了要对谁挥剑,忘了剑尖所指,是这诸天万界最牢固的规则之一——建木之灵,不得离体。
他只是举剑,挥剑。
对着建木,对着树干中那道与树体完全融合的魂印,对着那维持了百年、困住她魂魄的古老规则,斩下!
“以我百年行走,换你一世自由。”
“以我魂飞魄散,换你平安归家。”
“斩——!”
刃落。
无声无息。
只有建木树干,自下而上,裂开一道细细的、笔直的痕。
痕过处,规则断裂,誓言消散,束缚崩解。
树梢上,缗紫若的虚影骤然凝实,从透明化作血肉,从虚幻化作真实,从建木之灵,重新变回——
人。
她跌落下来,落入一个冰冷的、却异常安稳的怀抱。
是轩辕思衡。
他接住了她,可眼中已无熟悉的情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初生婴儿般的茫然。
“你是……”他开口,声音嘶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缗紫若怔怔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陌生的空,看着他心口那道正在缓缓愈合、却再无守心剑印痕迹的伤,看着他那截刺入心口、此刻正寸寸碎裂的木剑。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百年等待,百年守护,百年期盼。
最终换来的,是他斩断规则,还她自由。
却也斩断了对她的所有记忆,所有眷恋,所有……爱。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手背,滚烫。
轩辕思衡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泪,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疑惑。
他抬手,想替她擦泪,可手伸到一半,顿住。
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擦。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他只是觉得,心口很空,很疼,像缺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我……”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茫然,“是不是……忘了什么?”
缗紫若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指尖冰凉,带着百年未散的温度。
“嗯。”她点头,泪水模糊视线,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忘了我。”
“忘了你曾叫轩辕思衡,忘了你曾爱过一个叫缗紫若的傻子,忘了你曾许下百年之约,要在月圆之夜,带她回家。”
“忘了你要为她绾发画眉,与她白头偕老,看尽人间花开。”
“你都忘了。”
轩辕思衡怔怔听着,眼中那片空,渐渐泛起涟漪。
很淡,很模糊,可那涟漪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苏醒,在试图冲破“无念之刃”斩出的遗忘深渊。
“缗……紫若……”他喃喃重复这个名字,每念一字,心口的空就疼一分,眼中的涟漪就深一分。
“是。”缗紫若点头,泪水落得更凶,“我是缗紫若。是你的妻。是你要用百年行走,用魂飞魄散,也要带回家的人。”
话音落,她踮脚,吻上他冰冷的唇。
唇很凉,泪很烫。
烫意渗入他唇齿,渗入他血脉,渗入他灵魂深处那片被斩出的空。
然后,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无念之刃”斩出的遗忘屏障,在她这一吻中,寸寸碎裂!
百年记忆,百年眷恋,百年誓约,如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空荡荡的灵魂,填补那片被剜出的虚无!
“呃啊——!”
轩辕思衡仰天嘶吼,眼中那片空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沉淀了百年的痛苦,眷恋,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阿若……”他紧紧抱住她,手臂颤抖,声音嘶哑,“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对不起……让你等了百年……”
“对不起……差点忘了你……”
“对不起……”
“别说了。”缗紫若抬手,捂住他的唇,眼中泪水未干,嘴角却已扬起,扬起百年未见的、真实的笑意,“回来就好。”
“记得我就好。”
“其他的,都不重要。”
轩辕思衡看着她,看着她含泪的笑,看着她眼中百年未变的温柔,看着她身后那株自树干裂痕处开始枯萎、落叶的建木,心口疼得像要炸开。
“可建木……”他声音发颤。
“建木的使命,已完成。”缗紫若摇头,靠在他肩头,声音很轻,很静,“规则已断,誓言已了,守棺人先祖的残魂,也该安息了。”
“至于这株树……”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北方夜空那道已扩大到遮天蔽日的裂痕,望向裂痕中缓缓驶出的、巨大如山的青铜舟影,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沉淀了百年的决绝:
“就让它,为这百年之约,为这万里山河,为这诸天万界——”
“最后绽放一次吧。”
话音落,她抬手,掌心向上。
身后,那株开始枯萎的建木,骤然绽放出刺目的青铜光芒!光芒中,十一道虚影缓缓浮现,正是十一位守棺人!他们对她躬身一礼,然后齐齐转身,化作十一道青铜流光,冲天而起,射向北方夜空那道裂痕,射向裂痕中驶出的青铜巨舟!
“以吾等残魂,最后之誓——”
“封天门!镇外敌!护此界——”
“永昌!”
十一道重叠的声音,响彻天地,而后——
“轰——!!!”
十一道青铜流光,狠狠撞在青铜巨舟上!
巨舟剧震,舟身裂开无数道缝隙,有愤怒的、非人的嘶吼从舟中传来!可很快,那嘶吼被更剧烈的爆炸声淹没!
青铜巨舟,在十一位守棺人最后的一击中,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青铜碎片,伴着舟中无数“巡天者”的残骸,如陨石般坠向北方极地,坠入无尽冰海。
裂痕,缓缓闭合。
夜空,重归宁静。
唯有那株建木,在绽放最后的光芒后,彻底枯萎,化作一株焦黑的枯木,静静立在九丘之巅。
一如千年前,缗紫若剜心自尽时,最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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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朝阳升起,照亮九丘,照亮枯木,照亮树下相拥的两人。
缗紫若靠在轩辕思衡肩头,看着那株彻底枯萎的建木,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结束了。”她轻声说。
“嗯。”轩辕思衡点头,手臂收紧,将她搂得更紧,“我带你回家。”
“家?”缗紫若怔了怔,“哪里是家?”
“有你的地方,就是家。”轩辕思衡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像怕惊醒一场梦,“我们去忘川边,搭一座木屋,屋前种菩提,屋后栽紫藤。春天看花,夏天听雨,秋天赏月,冬天观雪。”
“我为你绾发画眉,你为我煮茶温酒。”
“我们一起,白头偕老,看尽人间花开。”
“好不好?”
缗紫若抬头,看着他眼中百年未变的温柔,看着他嘴角那丝真实的笑意,看着朝阳在他脸上镀上的金色光晕,眼中泪水再次涌出。
可这次,是喜悦的泪。
“好。”她点头,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我们回家。”
“回我们的家。”
轩辕思衡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像朝阳,温暖得像春风,清澈得像忘川的水。
他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踏着晨光,走下九丘,走向远方,走向他们等了百年、终于等到的——
家。
身后,枯萎的建木在晨风中,最后一片叶子飘落,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化作一点青铜色的光尘,随风散去。
仿佛在送别。
又仿佛在祝福。
百年之约,终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