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中,辰的虚影开始疯狂扭曲,开始崩溃,开始发出近乎癫狂的嘶吼:
“不——!不可能!你怎么敢!你怎么能!斩三条因果线,承受三倍反噬,你该魂飞魄散!你该永世不得超生!你该——”
“我是在散。”
缗紫若点头,很平静。
她的身体,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化作淡金色的光尘,飘散空中。那光尘很细,很轻,在晨光中飞舞,像一场金色的雪,一场为她送别的雪。
“但散之前,我还能做一件事。”
她抬手,守心剑最后一次举起。
可这次,剑对准的不是线,不是月,是她自己的心口。
对准那朵已经彻底黯淡、只剩最后一丝微光的六瓣青铜誓言之花。
“守誓菩提心,是十一位守棺人以魂重铸的。”
“它最大的作用,不是续因果,不是稳封印,是——”
她顿了顿,看着自己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的身体,看着心口那朵即将熄灭的花,看着琉璃色眸子深处那两团即将消散的火焰,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烙印在天地之间:
“以誓为引,以心为祭,唤——”
“建木之门,提前洞开!”
话音落,剑刺入心口!
不是斩,是祭!
守心剑透明的剑身,彻底没入誓言之花中心!剑入的瞬间,那朵花骤然绽放!不是光芒,是燃烧!以她的魂魄为燃料,以十一位守棺人的誓言为火种,疯狂燃烧!
燃烧产生的,不是热,不是光,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能撼动规则本源的——
震动!
“你疯了!”辰的嘶吼,已经彻底扭曲,“提前开启建木之门,天劫会提前降临!封印未到最弱时,强行开门,门后的天地源气会暴走!到时不仅缗国,整个南疆,不,整个九州都会——”
“都会怎样?”
缗紫若笑了,那笑容苍白,却异常明亮,明亮得像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明亮得像五百年前忘川两岸开遍的彼岸花,明亮得像紫修五百年来每一次注视她的眼神:
“生灵涂炭?山河崩塌?天地倾覆?”
“那又如何?”
“辰,你算计了五百年,等了三千年,不就是为了门后的天地源气,不就是为了重凝肉身,摆脱天道束缚?”
“好啊。”
“我替你开门。”
“但门后的东西,你拿不拿得到——”
她顿了顿,看着自己已经彻底消散、只剩最后一点虚影的身体,看着心口那朵已经燃烧到极致、即将炸裂的誓言之花,看着琉璃色眸子深处那两团已经熄灭、只剩最后一丝火星的火焰,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每个字都像用尽轮回所有的力气:
“看你本事!”
最后四字落下,她心口那朵誓言之花,轰然炸裂!
不是破碎,是燃烧到极致的绽放!
六瓣青铜花瓣,化作六道贯穿天地的青铜光柱,射向建木残根那道赤金门缝!
光柱没入门缝的瞬间——
“轰——!!!”
天,裂了。
不是裂缝,是崩塌!
以建木残根为中心,整片天空开始崩塌!露出其后深不见底的、流转着混沌气息的虚无!虚无中,一扇古老到无法形容、巨大到遮天蔽日的青铜巨门,缓缓浮现!
门,开了。
不是一线,是洞开!
门后,不是天地源气,是比源气更古老、更纯粹、更恐怖的——
混沌之气!
气涌出的瞬间,整个天地开始颤抖,开始哀鸣,开始崩塌!
“不——!!!”
辰的嘶吼,彻底崩溃。
他三千年的算计,五百年的布局,三条因果线的逼迫,最后换来的,不是他梦寐以求的天地源气,是足以毁灭一切的混沌之气!
是缗紫若用魂飞魄散为代价,为他打开的——
地狱之门!
“辰。”
缗紫若最后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很轻,很淡,却异常清晰:
“黄泉路远,我先行一步。”
“你,慢慢来。”
话音落,她最后一点虚影,彻底消散。
化作漫天淡金色的光尘,飘散在崩塌的天空下,飘散在哀鸣的天地间,飘散在混沌之气涌出的青铜巨门前。
魂飞魄散。
永世不得超生。
如她所誓。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都要绝望的死寂。
只有混沌之气从青铜巨门后涌出的声音,如亿万恶鬼嘶吼,如天地崩裂的哀鸣,如轮回尽头最后的叹息。
然后,天劫来了。
不是九重。
是九重齐至!
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九色天雷同时劈落!不是劈向缗国,不是劈向辰,是劈向那扇洞开的青铜巨门,劈向门后涌出的混沌之气!
因为天道,不允许。
不允许混沌之气现世,不允许建木之门洞开,不允许——有人打破维持了三千年的规则平衡!
“不——!不——!!!”
辰的嘶吼,在九重天劫中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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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虚影在雷霆中疯狂扭曲,疯狂挣扎,可没有用。三道因果线被斩,他失去了逼迫缗紫若的筹码。建木之门提前洞开,混沌之气暴走,他等了三千年、算计了五百年的天地源气,被混沌之气彻底污染、吞噬。
他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筹码,没有计划,没有退路。
只有九重天劫,只有混沌之气,只有——
魂飞魄散。
“缗紫若——!!!”
他最后一声嘶吼,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深不见底的、近乎疯狂的——
不甘!
他不甘心!
算计了三千年,布局了五百年,眼看就要成功,却败在一个女子手中,败在她宁愿魂飞魄散也要斩断因果、提前开门的决绝中!
他不甘心!
可天劫不管他甘不甘心。
雷霆落下,混沌涌出。
他的虚影,在雷霆与混沌中,寸寸碎裂,寸寸消散,最终化作一捧黯淡的星辉,被混沌之气彻底吞噬,归于虚无。
如她所言,黄泉路远,他慢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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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劫在继续。
雷霆在劈落,混沌在涌出,天地在崩塌。
缗国都城,九丘大地,南疆万里山河,都在颤抖,都在哀鸣,都在走向毁灭。
可就在这毁灭的中心,在那扇洞开的青铜巨门前,在那片缗紫若最后消散的空中,突然亮起了一点光。
很微弱,很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
可那光,是淡金色的。
是守誓菩提心的颜色,是守棺人誓言的颜色,是她最后消散时,化作的光尘的颜色。
光中,隐约浮现一道虚影。
很淡,很模糊,可那眉眼,那轮廓,那嘴角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是缗紫若。
不,不是完整的她。
是她魂飞魄散前,最后一丝不曾消散的执念,是她以魂为祭、提前开门时,悄悄留下的一缕——
魂印。
魂印悬浮空中,静静“看”着下方崩塌的天地,看着雷霆中挣扎的玄甲卫,看着混沌中哀嚎的生灵,看着城楼上终于醒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眼中满是血泪的思衡、熙鸿、无霜。
“对不起。”
魂印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像风中的叹息:
“我只能做到这里了。”
“门开了,辰散了,因果断了,你们……安全了。”
“可这门后的混沌,这九重天劫,这崩塌的天地……我挡不住了。”
“但我留了最后一道誓言。”
她顿了顿,魂印开始明灭不定,开始缓缓消散:
“以我最后一丝魂印为引,以建木残根为基,以守棺人十一位先祖的誓言为火——”
“重铸封印,再镇天门!”
话音落,魂印彻底燃烧!
化作最后一道淡金色的光,射向建木残根,射向那截已经开始崩裂的焦黑树根!
光没入的瞬间——
“嗡——!!!”
建木残根,骤然绽放出刺目的青铜光芒!
不是一道,是十一道!
是十一位守棺人,最后的力量,最后的誓言,最后的守护!
光芒交织,化作一张巨大的青铜光网,罩向那扇洞开的青铜巨门,罩向门后涌出的混沌之气!
“封——!!!”
十一道苍老的声音,重叠响起,在崩塌的天地间回荡,在雷霆的轰鸣中清晰,在混沌的嘶吼中坚定:
“以吾等之魂,镇此门!”
“以吾等之誓,封此天!”
“以吾等之散,换此界——”
“长安!”
最后二字落下,青铜光网彻底合拢,将青铜巨门,将混沌之气,将九重天劫,全部封入网中!
然后,光网开始收缩,开始下沉,开始与建木残根融合。
最终——
“轰——!!!”
建木残根,轰然炸裂!
不是毁灭,是重生!
炸裂的残根中,一株嫩绿的、小小的树苗,破土而出,迎风生长,顷刻间长成参天巨木,树干如青铜浇筑,枝叶如翡翠雕琢,树冠如华盖擎天!
建木,重生!
重生后的建木,根系深深扎入九丘地脉,树冠高高撑起崩塌的天空,枝叶轻轻摇曳,洒下柔和的、淡金色的光雨。
光雨所过之处,崩塌的天空开始弥合,涌出的混沌开始消散,九重天劫开始退去,哀嚎的生灵开始平静。
天地,重归安宁。
唯有那株参天建木,静静屹立在九丘之巅,树干上隐约可见十一道虚影盘坐,其中最中央那道,素衣墨发,琉璃色眸子,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温柔的笑意。
是缗紫若。
是她的魂印,与十一位守棺人的誓言融合,与建木重生之体融合,成为了这株新生建木的——
树灵。
也是,新的封印。
永生永世,镇守天门,守护此界。
不得离开,不得消散,不得……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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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真正的天亮。
晨光洒在重生后的建木上,洒在恢复安宁的九丘大地上,洒在满目疮痍却终究没有崩塌的缗国都城上,洒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脸上。
思衡站在城楼上,仰头看着那株参天建木,看着树干上那道素衣虚影,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凝固的沉寂。
他心口的伤,已经愈合。
金线斩断,因果消散,谢无咎的记忆与怨恨彻底离开,他终于只是轩辕思衡,只是那个在菩提树下说“要与你白头偕老”的轩辕思衡。
可那个说要与他白头偕老的人,不在了。
她化作了树,化作了封印,化作了此界永世的守护。
再也不能,与他白头偕老。
“紫若……”
他轻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建木树干上,那道素衣虚影仿佛听见了,微微转头,琉璃色的眸子静静“看”向他,嘴角那丝温柔的笑意深了一分,仿佛在说:
“我在。”
“我一直都在。”
思衡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心口,按在那枚已经消失、却永远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守心剑印上,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灵魂深处挤出,每个字都像用尽轮回所有的力气:
“等我。”
“等我能触到规则,等我能斩断束缚,等我能——”
“把你,从这棵树里,带出来。”
“到时,我为你绾发画眉,与你白头偕老,看尽人间花开。”
“这是誓言。”
“我的誓言。”
话音落,他转身,看向身后缓缓走来的熙鸿,看向被无霜搀扶着的、胸口剑伤已开始愈合的谢墨寒,看向满目疮痍的缗国,看向远方隐约可见的、正在溃散的玄甲卫,眼中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淀了五百年的——
决绝。
“熙鸿。”
“臣弟在。”
“整顿兵马,重建缗国。三年内,我要看到一座新的都城,比之前更坚固,更繁荣,更……配得上她。”
“是。”
“无霜。”
“在。”
“带你弟弟回家,葬在忘川边。那里花开得好,他……会喜欢。”
“是。”
“墨寒。”他最后看向那个面色苍白、眼中却已恢复清明的少年,“你的身体被辰占据过,魂魄有损。去建木下修行,借树灵之力温养。什么时候养好了,什么时候出来,帮我。”
“是,思衡哥。”
吩咐完这些,思衡最后看了一眼建木树干上那道素衣虚影,转身,踏下城楼。
背影挺拔如松,步伐沉稳如山。
可每一步落下,都在青砖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带着血痕的脚印。
那是他心头的血。
也是他未来的路。
建木树干上,缗紫若的虚影静静“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琉璃色的眸子深处,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疼痛的温柔。
“傻子。”
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建木之灵,永生永世,不得离开,不得消散,不得轮回。”
“这是规则。”
“连辰,连天道,都无法改变的规则。”
“你要怎么带我出来?”
没有人回答。
只有晨风吹过建木枝叶,沙沙作响,像叹息,像低语,像五百年前忘川边的水声,像紫修五百年来沉默的守护,像杜启三百载虔诚的跪拜,像九位先祖三千年前的誓言。
也像,一个开始。
建木参天,誓言永在。
而她,在等他。
等一个,能斩断规则,带她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