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轩辕思衡缓缓合上的、再无生息的眉间。
告别。
“紫若!回来——!!”
紫修嘶哑的、近乎崩溃的吼声,穿透层层时空,如惊雷般在她意识深处炸响!
缗紫若浑身剧颤,猛地回神!
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火光褪去,寒风消散,血泊中轩辕思衡苍白的脸,观礼台上轩辕熙鸿冰冷的笑,祭坛冲天而起的烈焰,缗国子民绝望的哀嚎——
所有的一切,都在急速远去,化作一片片破碎的光影,被身后汹涌而来的时空乱流,疯狂吞噬!
是溯时香!
要燃尽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正在崩塌的、属于两千三百年前的炼狱,看了一眼血泊中那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人,看了一眼自己那滴落在他眉间、此刻正缓缓渗入他皮肤的泪。
然后,咬牙,凝神,用尽全部力气——
逆着乱流,疯狂回溯!
“轰——!!!”
天旋地转!
无数光影碎片,潮水般退去,剧痛、冰冷、绝望、不甘……所有属于“过去”的感受,瞬间抽离。
随即,是现实世界的消毒水气味,是心电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是掌心传来的、属于另一只手的、温暖而坚定的力度。
神识归位!
缗紫若猛地睁眼!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瞬间爆发。
她弓起身,大口大口喘息,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呛得她眼泪直流,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紫若!紫若!看着我!呼吸!慢慢呼吸!”
紫修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双手紧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肩膀,强迫她抬头,看向自己。
缗紫若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紫修苍白如纸的脸,额角冷汗涔涔,嘴角血迹未干,眼中是恐慌与后怕。
可那恐慌深处,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近乎虚脱的庆幸。
“你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
缗紫若怔怔看着他。
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手,抚上自己冰凉的脸颊。
指尖触及一片湿意。
是泪。
她……流泪了。
“我……”她张了张嘴,“我看见了……”
“是他……”
“是轩辕熙鸿……”
“不……是简先生……他们……是一个人……”
她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带着剧烈的颤抖,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挤出这些沉淀了千年血泪的真相。
紫修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握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无声地告诉她:他在,他听着,他陪着她。
“嗯,果真是他。”
缗紫若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你……早就知道?”
“怀疑过。”紫修摇头,“但没有证据。直到……找到这枚时,感知到上面残留的、属于他的气息。”
他顿了顿,抬手,掌心再次浮现缓缓旋转的。
只是此刻,心光不再温暖,而是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暗红。
心瓣上,隐约可见无数道细密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在缓缓蠕动,像活物,又像某种深入骨髓的诅咒。
“这些,”紫修指尖轻点那些黑色纹路,声音沉了下去,“就是因果孽网。”
“是他用巫族禁术‘血炼魂印’,将自己的执念、怨恨、不甘,以及对你的……扭曲的‘爱’,一同炼进菩提心中,形成的诅咒。”
“若不斩断,即便你拿回心,也会日夜受这些负面情绪侵蚀,最终神格崩毁,魂魄消散。”
缗紫若怔怔看着那些蠕动的黑色纹路,看着心光中倒映出的、自己苍白茫然的脸,心口那片空荡的地方,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陌生的抽痛。
是心痛。
为那颗被玷污、被诅咒、被困在扭曲执念中两千三百年的——
自己的心。
也为那个,倒在血泊中,至死都望着她,用尽最后力气说“珍重”
傻子。
“如果没有我的执念……如果不是我非要和他在一起……如果不是熙鸿的执念……如果不是他非要得到……”
“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缗国还是净土……大家都还活着……娘亲还能轮回……父亲还能对我笑……”
“是我……毁了这一切……”
“是我……”
“紫若。”
紫修打断她,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不让她再沉溺于自责的深渊。
“听着。”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她混乱的意识里,试图将她唤醒:
“你没有错。”
“爱一个人,没有错。”
“想要和爱的人在一起,没有错。”
“错的是利用爱、扭曲爱、将爱变成伤害他人武器的——人心。”
“错的是那些被欲望吞噬、被执念蒙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魔。”
“你,轩辕思衡,缗国的子民,所有在这场悲剧中死去的无辜者——”
“都是受害者。”
“不是加害者。”
“明白吗?”
缗紫若怔怔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毫无保留的坚定与守护,看着他嘴角未干的血迹,看着他额角细密的冷汗,看着他因为维持法阵、透支灵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然后,缓缓点头。
很慢,很轻,可那点头的弧度里,却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沉淀,一点点凝结,一点点从千年迷梦中——
苏醒。
“我……”她哑声开口,指尖攥紧他的衣袖,“我没有……在‘过去’留下痕迹吧?”
“没有。”紫修摇头,声音温和下来,“我检查过了,法阵很稳定,时空没有紊乱,他的魂魄……也很安稳。”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病床。
缗紫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病床上,衡公子依旧沉睡着。
可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此刻正迅速收敛、愈合!
缝合线自动脱落,新生的皮肉覆盖上来,转眼间,便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浅浅的疤痕。
而他的脸色,也不再是失血的苍白,而是恢复了些许红润。呼吸平稳悠长,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仿佛正沉浸在一个美好安宁的梦境里。
因果孽网,已斩。
宿命烙印,已消。
从今往后,他只是衡公子。
只是一个有着大好人生的普通人。
与两千三百年前那场惨烈的悲剧,与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轩辕思衡,与那支贯穿胸膛的弑神凤羽箭,与所有鲜血、火焰、绝望与不甘——
再无瓜葛。
缗紫若静静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起身,走到床边,俯身,指尖轻轻拂过他眉间那道淡粉的疤痕,拂过他温热的、平稳跳动的颈侧脉搏,拂过他沉睡中依旧微微上扬的嘴角。
珍重。
她无声地说,用眼神,用指尖的温度,用灵魂深处最后一丝未能说出口的眷恋。
这一世,要平安喜乐,要得偿所愿,要看尽人间花开,要……
忘了我。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很稳,背脊挺直,再没有来时的踉跄与恍惚。
紫修默默跟上。
在她推开病房门的瞬间,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走吧。”他低声说。
“嗯。”缗紫若点头,没有回头。
两人并肩,走出病房,走入走廊惨白的灯光里。
身后,病房的门缓缓合拢,将那一室温暖的心光,将病床上沉睡的人,将那段跨越了两千三百年、终于在此刻画上句号的因果——
彻底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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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依旧沉黑如墨。
凌晨四时,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漫长的黑暗。
紫修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巴黎城星星点点的灯火,望着天边那一线将明未明的鱼肚白,许久,轻声开口:
“清晨他便会醒来,一切如常,不会记得这几天发生的事,只会以为是自己遭遇坍塌事件后,心脏病突发而昏迷了一场,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嗯。”缗紫若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窗外,声音很轻,很静。
“你的心,”紫修转身,看向她,掌心再次浮现那枚,只是此刻,心光已恢复纯净的绛红,那些蠕动的黑色纹路尽数消散,只余温暖柔和的光芒,静静流转。
“要现在……拿回去吗?”
缗紫若低头,看着那枚心,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触上心瓣。
温暖,柔软,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是她的心。
心。
可她却摇了摇头。
“先放你那里吧。”她轻声说,收回手,抬眼望向窗外更深的夜色,眼中是某种沉淀了太多、反而归于平静的决绝。
“等我做完最后一件事。”
“等我……亲手结束这一切。”
“等我……为所有人,讨回公道。”
“那时,我再拿回它。”
“再以完整的‘缗紫若’,站在你面前。”
“可好?”
紫修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神性的坚毅轮廓。
然后,他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好。”
他收回。
指尖拂过她微湿的眼角,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境。
“你也会心疼了。”
“你也会流泪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欣慰与酸楚:
“欢迎回来,紫若。”
“回到……人间。”
缗紫若浑身一颤,猛地转头,看向他。
在晨光微熹中,她看着他温柔含笑的眼,看着他身后窗外,那片正在缓缓亮起、即将撕破漫漫长夜的——
天光。
然后,她缓缓扬起嘴角,回他一个斩断一切过往、迎接一切未来的——
笑容。
“嗯。”
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像誓言,像承诺。
像跨越生死轮回后、终于尘埃落定的新生。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