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在一片绝对寂静中恢复了意识。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医院消毒水的气味，甚至没有身体的沉重感。他仿佛漂浮在温暖的水流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包裹。他尝试睁开眼，却发现视觉并未如常启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奇妙的感知——他无需眼睛，便能“看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柔和发光的椭圆形空间，墙壁流淌着如水银般的光泽，没有任何可见的接缝或门窗。
他动了动手指，触感有些迟钝，像是隔着一层薄膜。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依旧穿着那身破损且沾着血迹的衣物，但皮肤下的伤口却已奇迹般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粉色新肉。
“您的生理创伤已初步修复，王成先生。”
那个平静无波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并非通过耳朵。紧接着，两个身着银白色流线型制服的身影如同从光中凝聚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他们面容上的光晕依旧，无法看清具体样貌，但王成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的注视——那是一种超越视觉的、直达意识的关注。
“感觉如何？”为首的观察者问道，语气中听不出任何关切，更像是在记录数据。
“我……这是在哪里？”王成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身体轻飘飘的，几乎不需要用力。
“我们的载具内部，正位于地球平流层。”另一个观察者回答，“您可以理解为，一艘船。”
一艘船？能在平流层飞行的船？王成的心脏猛地一缩，恐惧和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
“你们……真的是外星人？”他艰难地问出这个连自己都觉得疯狂的问题。
“用您文明目前的术语来说，可以这样理解。”观察者并未否认，“但我们更倾向于‘观察者’这个定义。我们对地球及人类文明的观察，已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周期。”
“观察？像看笼子里的动物一样？”一股被冒犯的感觉冲淡了些许恐惧。
“并非如此。”观察者的声音依旧毫无情绪，“我们观察文明的演进，个体的选择，社会结构的变迁。熵增定律适用于宇宙万物，包括文明本身。我们感兴趣的是，智慧生命在面临内外部压力，尤其是‘绝望’这种极端心理状态时，所能激发出的潜能与可能性。”
“所以，我就是你们选中的……小白鼠？”王成的语气带着自嘲，“因为我现在足够‘绝望’？”
“您的概括虽然情绪化，但符合基本逻辑。”观察者并未否认，“数据显示，处于人生重大转折点，尤其是负面转折点的个体，其大脑神经可塑性、意识接纳度以及对改变的渴望，会达到一个峰值。我们称之为‘高适配性’。您，王成先生，在经历失业、财务危机、家庭关系破裂等多重压力后，适配性已超过我们设定的阈值。更重要的是，您内心深处存在着强烈的、未实现的‘锚点’——对重建家庭、证明自我价值的执着。这种矛盾状态，极具研究价值。”
观察者的话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剖开了王成试图掩藏的所有不堪。他感到一阵赤裸裸的羞耻，但内心深处，却又有一丝隐秘的期待被点燃。他们看透了他，是否也意味着，他们真的能给他一条出路？
“那个‘涅盘’协议……到底是什么？”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为首的观察者微微抬手，周围的椭圆形空间瞬间发生了变化。柔和的光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的星空投影，无数星辰在他们身边流转。紧接着，星空的焦点拉近，聚焦于一个复杂无比、闪烁着无数光点的人脑三维模型。
“涅盘协议，是一项意识层面的深度干预与潜能开发程序。”观察者的声音在星空的背景下显得更加空灵，“它并非简单的肉体强化或知识灌输。其核心，在于打破您大脑固有的生理与认知限制，释放被日常琐碎和进化冗余所束缚的庞大潜能。”
随着他的话语，那人脑模型被层层解析。王成看到，在观察者称之为“旧皮层”和“冗余神经回路”的区域被柔和的光芒抑制或重塑，而一些平时处于休眠状态的区域，则被点亮、激活、连接，形成更加复杂高效的网络。
“协议将分阶段进行。”另一个观察者接口道，“第一阶段，意识稳固与基础接口构建，确保您的意识能承受后续改造。第二阶段，认知重构与信息处理能力提升，您将获得我们称之为‘超维计算力’与‘绝对记忆力’的基础能力。第三阶段，感官扩展与微观洞察力觉醒，您将能感知并处理远超当前人类极限的信息。最终阶段，潜能释放与自主进化路径开启，您将拥有自主学习和适应近乎任何环境与技术的能力。”
全息影像随着解说不断变化，展示着每一个阶段可能带来的变化。王成看到影像中那个代表“他”的虚拟个体，如何从普通变得非凡——瞬间掌握复杂知识，看透事物本质，甚至……预判未来的一些可能性？
“这……这怎么可能？”王成被这远超想象的图景震撼得无以复加。
“在您当前的文明认知中，这或许被视为神迹。”观察者平静地陈述，“但在更高的科技层次，这仅是生命形态优化的一种路径。当然，过程并非毫无风险。”
影像中出现了警告标识：“意识崩溃风险：37”解构风险：21”生社会适应性风险：895”……
“风险……”王成喃喃道。
“任何超越性的进化都伴随代价。”观察者说，“意识需要足够坚韧，才能驾驭新的力量。人格需要足够稳固，才不会在信息的洪流中迷失。而最大的风险在于，当您完成‘涅盘’，您将不再完全属于您曾经熟悉的世界。您如何看待这种‘孤独’的可能性？”
王成沉默了。巨大的诱惑与同样巨大的风险在他心中激烈交锋。获得那种近乎神只的能力，解决所有现实的困境，让林薇和小哲过上最好的生活，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这几乎是他梦中才敢想象的场景。
但代价呢？意识崩溃，变成疯子？人格解构，不再是自己？或者，更可怕的，变成一个无法融入任何群体的、真正的“异类”？
观察者似乎洞悉了他的犹豫。周围的星空投影再次变化，显现出地球的影像，然后迅速放大，聚焦在他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街道，最后定格在那栋他可能即将失去的住宅楼。窗户后面，是林薇独自落寞的身影。
“根据我们的推算，依照您当前文明的社会规则与您个人的能力轨迹，您有973的概率无法在法院规定的期限内清偿债务，失去住所。的概率在未来六个月内彻底破裂。您的儿子王哲，将在此过程中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其学业与性格发展将受到显着负面影响。”
冰冷的数据，残酷的预言，像重锤一样敲打着王成。
“如果……如果我接受‘涅盘’，我能改变这些吗？”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协议成功实施后，您解决这些初级文明层面问题的概率，将提升至999以上。”观察者的回答斩钉截铁，“您将拥有重塑您个人命运的能力。”
重塑命运……
这四个字像拥有魔力，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他受够了无能为力，受够了被人轻视，受够了看着家人因他而痛苦！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混合了绝望与渴望的火焰。
“我需要做什么？”
“您只需要做出选择，并保持意识的清醒与配合。”观察者说道，“协议一旦开始，无法逆转。您确定要接受‘涅盘’吗，王成先生？”
王成深深地看了一眼全息影像中妻子孤独的身影，然后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接受。”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空间的光芒骤然变得强烈。他感到一股温和但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托起，平躺在一个刚刚从地面升起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平台上。
“涅盘协议，正式启动。第一阶段，意识稳固，开始。”
观察者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王成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抽离了身体，漂浮在一个由纯粹信息和能量构成的海洋中。无数光点如同繁星，开始向他汇聚，融入他的思维……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完全淹没前的最后一刻，他似乎听到了其中一个观察者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对他，又或者是对其同伴说了一句：
“记录：候选者t-107，基于强烈情感锚点驱动，确认接受协议。开始注入初级神经界面载体……愿这个濒临崩溃的‘低熵个体’，真能承受住‘涅盘’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