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王成再次恢复清晰的意识时，他发现自己仍然身处那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椭圆形空间，但感觉却与之前截然不同。那种轻飘飘的失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更加真切的实体感。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光洁，连多年前不小心留下的疤痕都消失不见，仿佛这具身体被精心修复甚至优化过。
“意识稳固阶段已顺利完成，王成先生。”观察者a（王成在心里如此区分两位外表几乎一致的引导者）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依旧平静无波。“您的意识体与经过基础优化的生理载体已稳定结合。您现在感受到的，是载具内部的标准模拟重力环境。”
王成尝试着站起身，动作流畅而协调，甚至比他年轻时状态最好的时候还要轻松。他环顾四周，这个空间依旧简洁到极致，除了他刚才躺卧的、现在已恢复平整的光滑平台外，空无一物。
“我……睡了多久？”他问道，感觉喉咙有些干涩，但声音却异常清晰。
“在您的主观时间感知中，约为十二小时。”观察者b回答，“按照地球标准时间计算，距离您被接入载具，过去了六小时十七分钟。”
才过了半天？王成有些愕然，他感觉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深沉的睡眠。
“您需要补充能量和水分。”观察者a说着，抬手虚指。一侧的墙壁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形成一个凹槽，里面放置着几个半透明的容器，盛放着清澈的液体和几块颜色各异、质地均匀的膏状物。
“这是……”王成有些迟疑。
“根据您生理结构配置的营养基质与水分补充剂。安全，高效。”观察者b解释道。
王成拿起一个容器，里面的液体无色无味，喝下去后却瞬间缓解了所有的干渴，甚至带来一种精力充沛的感觉。那膏状物入口即化，带着极其淡雅的植物清香，一小块就带来了强烈的饱腹感。这远超他认知的高效补给方式，让他再次深刻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
“在‘涅盘’协议下一阶段开始前，您有权限了解载具的部分非核心区域，并获取一些基础信息。”观察者a说道，“这有助于您适应环境，并更全面地理解您即将参与的计划。”
随着他的话音，椭圆形空间的一面墙壁变得透明，展现出外界的景象。王成不由自主地走近，随即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屏住了呼吸。
外面并非他想象中冰冷的金属通道或复杂的机械结构，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地球如同一颗蓝宝石，静静地悬浮在远方，轮廓清晰，云层缭绕，美得令人心碎。太阳的光芒从侧面照射过来，在地球边缘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更远处，是密密麻麻、永恒闪烁的星辰，深邃、冰冷，却又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壮丽。
他们真的在太空中。平流层之上，远离他所熟悉的一切。
“这是观测甲板。”观察者b站到他身边，“我们目前处于地球同步轨道附近。”
“你们……来自哪颗星星？”王成望着无尽的星空，喃喃问道。
“我们的起源地，以您当前文明的天文知识尚无法定位和理解。”观察者a回答，“您可以将我们视为……来自远方的访客。我们关注着银河系内多个具有潜力的智慧文明摇篮，地球是其中之一。”
“多个？”王成捕捉到这个词，心头巨震，“还有其他……外星人？”
“宇宙的生命形态远比您想象的多样。”观察者b的语气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微妙的、类似于“耐心解释”的意味，“但并非所有文明都处于可被观察或交流的阶段。有些在萌芽期便自我毁灭，有些则走上了与我们迥异的发展路径。能够达到星际旅行并建立观察体系的，仅是极少数。”
观察者a接口道：“‘涅盘’计划，也并非首次实施。在过去的三百个地球年内，我们已在不同文明中筛选并尝试了共计十七位适配性达到阈值的个体。”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王成忍不住追问，心中既好奇又忐忑。
“数据不全。”观察者a的回答简洁而冷酷，“七位在协议初期因意识无法承受而崩溃。五位在获得能力后，因无法适应力量与原生环境的巨大落差，导致了不同程度的自我毁灭或社会性灾难。三位成功融入了新的角色，但其长期影响仍在观察中。两位……失踪。”
成功率低得可怕，后果触目惊心。王成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反悔吗？”他苦笑着问。
“充分知情下的选择，才具有研究价值。”观察者b看向他，光晕下的面容似乎没有任何变化，“恐惧，亦是评估的一部分。”
转
离开观测甲板，观察者带领王成穿过一条同样流淌着柔和光线的通道。通道两侧偶尔会出现一些他无法理解的符号或不断流动变换的复杂几何图形。他们来到一个更加广阔的空间，这里布满了无数悬浮在半空中的全息影像，显示着地球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繁华的都市、宁静的乡村、广阔的海洋、硝烟弥漫的战区……信息流庞大到令人头晕目眩。
“这里是信息处理中枢的一部分。”观察者a解释道，“我们通过遍布全球的微观传感器网络，收集和分析着海量数据。气候模式、经济波动、社会情绪、技术突破……甚至是个体的行为轨迹。”
王成在其中一块屏幕上，看到了自己家所在的街区。画面放大，他甚至能看到林薇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相册，肩膀微微抽动。另一块屏幕上，显示着儿子王哲在岳母家，正对着作业本发呆，神情落寞。
他的心被狠狠刺痛。他在这里，窥视着他们的痛苦，而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你们就是这样观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这是宏观与微观结合的方式之一。”观察者b回答，“‘涅盘’计划的目的之一，便是研究像您这样的个体，在获得超越性能力后，将如何影响这些看似固化的社会结构和个体命运。您是一个变量，一个……催化剂。”
“催化剂……”王成咀嚼着这个词，“推动社会进步？还是仅仅为了满足你们的……好奇心？”
“进化本身没有善恶，关键在于引导。”观察者a的声音依旧平静，“我们提供可能性，而道路，由行走者自己决定。历史上的每一位‘涅盘者’，都曾在其文明中掀起或大或小的波澜。有的被奉为神明，有的被视为恶魔。您，王成，又将作出何种选择？”
这个问题重重地压在王成心上。他原本只想着解决自己的困境，挽回家庭，却未曾想过可能背负如此沉重的、关乎更广阔层面的责任（或者说，影响）。
在返回休息区域的通道中，王成忍不住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涅盘’之后……我还能回到以前的生活吗？像普通人一样？”
两位观察者同时停下了脚步，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沉默。
“理论上，可以伪装。”观察者a最终回答，“但您将不再是‘普通人’。您的感知、思维、能力维度都将发生质的飞跃。您眼中的世界，将与他们眼中的世界，截然不同。这种认知层面的鸿沟，是大多数‘涅盘者’最终与原生社会疏离的根本原因。”
王成默然。他想象着自己拥有超凡能力后，却要每天假装平凡，与无法理解自己的妻儿相处……那会是另一种形式的孤独和痛苦吗？
回到那个简洁的椭圆形空间，观察者告知他，下一阶段的协议准备已接近完成。
“请您在此休息，适应目前的生理状态。”观察者b说道，“当条件具备时，我们将开启‘涅盘’协议的核心阶段——认知重构。”
两位观察者的身影如同融入光线般缓缓消失。
王成独自一人站在空荡的空间里，望着再次变得不透明的墙壁。脑海中回荡着观察者的话语，眼前浮现着星空的壮丽、地球的脆弱、妻儿的影像，以及其他“涅盘者”或悲惨或未知的结局。
他抬起自己的手，仔细看着这双似乎焕然一新、却又承载着过去四十年记忆与痕迹的手。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沉重感包裹了他。这艘星舰上的一天，彻底颠覆了他的世界观。他选择的这条路，前方等待他的，究竟是新生，还是一条无法回头的、通往未知深渊的单行道？而观察者那句关于“认知鸿沟”的警告，更像是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