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重构第一阶段带来的余波，在王成的意识中久久回荡。那种思维被强行打碎又重组的痛苦记忆犹新，但随之而来的清明感却又如此诱人。他待在观察者为他安排的休息区域内，尝试着适应这种新的“思考”方式。一些曾经需要费力记忆的复杂信息，现在几乎可以做到过目不忘；一些困扰他许久的逻辑难题，如今在脑中稍加推演便能找到关键。这种效率的提升是实实在在的，让他对“涅盘”协议既敬畏，又生出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期待。
观察者a和b再次出现时，王成正在下意识地用指尖在空气中勾勒着之前在那个“神经接口平台”周围看到的、不断变换的几何符号。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模糊地理解其中几个基础符号代表的“稳定”与“流动”的含义。
“您的神经可塑性正在提升，对基础信息符号的亲和度超出预期。”观察者a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平静地陈述道。
“这只是开始，对吗？”王成放下手，看向他们，“你们说过，要让我理解‘涅盘’的真正意义。不仅仅是获得能力，还有……代价，以及你们真正的目的。”
“是的。”观察者b回应，“第一阶段的基础重构，是为了确保您具备理解后续信息的基本认知架构。现在，是时候为您揭开部分帷幕了。”
他们并未带领王成去往另一个区域，而是就在这个简洁的空间里，开始了新一轮的“信息展示”。
观察者a抬手，周围的空间再次被全息影像取代。但这次出现的，并非浩瀚星空或地球景象，而是一幅宏大、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星图。无数星辰被不同颜色的线条连接，形成一张覆盖整个影像的巨网。王成能辨认出银河系的旋臂结构，但更多的细节远超他的天文知识。
“这是本星系群及部分邻近星系的可观测文明分布与联系图谱。”观察者a解释道，“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至少达到一级文明（能够完全利用其母星能源）的智慧种族。线条颜色代表其科技发展路径倾向，亮度代表其当前活跃度与发展潜力。”
王成看到，代表人类的那个光点，处于星图的边缘区域，光芒微弱，连接线稀少且多为暗淡的灰色。
“如您所见，您所在的太阳系第三行星文明，尚处于文明等级的幼生期，刚刚触及一级文明的门槛，科技发展路径单一，社会结构不稳定，内部熵增趋势明显。”观察者b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但说出的内容却让王成心头沉重。
影像切换，显示出地球的模拟图像，但其上覆盖着无数不断变化的数据流和颜色区块。红色区域代表战争与冲突，黄色代表经济波动与社会压力，蓝色代表相对稳定，而大片大片的灰色则代表着信息闭塞与发展停滞。王成能看到，代表他所在国家的区域，虽然蓝色占据相当比例，但红色的热点和黄色的波动区域也清晰可见，尤其是标注着“就业压力”、“资产泡沫”、“区域发展不平衡”的区域，颜色刺目。
“持续的社会结构不稳定与内部消耗，是文明走向衰败或自我毁灭的前兆。”观察者a说，“历史上，无数文明在此阶段夭折。而外部环境……”影像再次拉远，显示出太阳系外围一些模糊的、带着警示标志的区域，“……也并非绝对安全。暗物质潮汐、偶然经过的高能射线爆、甚至……其他并非都抱有善意的星际访客，都可能对稚嫩的文明造成毁灭性打击。”
王成感到喉咙发紧。他从未从如此宏观和冷酷的视角审视过自己的文明。在生存与发展的宏大命题下，他个人的失业、房贷危机，显得如此渺小，却又正是这庞大社会问题的一个微小缩影。
“那么，‘涅盘’计划……”王成的声音有些干涩，“就是为了阻止我们……自我毁灭？或者对抗外部威胁？”他试图为这超乎想象的计划找到一个崇高的理由。
“我们的首要目的是观察与研究。”观察者b纠正道，“‘涅盘’计划，是多项研究项目之一。其核心假设是：通过外力介入，提升特定个体的能力维度，观察该个体如何运用其新获得的能力影响其所在的社会微环境，进而研究个体变量对文明整体发展轨迹的扰动效应。您，王成先生，是这个实验的变量之一。”
“实验……变量……”这个词让王成感到一阵冰凉。他以为自己抓住的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却原来只是更高层级存在的一个实验样本？
“不必感到被冒犯。”观察者a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在宇宙的尺度下，文明的兴衰，个体的存亡，本质都是现象与数据。能够成为被观察的变量，本身意味着您的文明，以及您个人，具备某种值得关注的特质。”
影像再次变化，展示出几个模糊的、风格迥异的城市或社会场景，有些看起来科技发达，有些则显得原始而混乱。
“这是历史上其他几位‘涅盘者’曾活跃过的文明片段。”观察者b介绍道，“候选者t-43，在其母星水资源战争末期获得能力，他选择以绝对武力强行统一了各大势力，建立了长达三百个地球年的和平，但同时也扼杀了文明的多样性与科技创新活力。候选者t-77，在其文明遭遇周期性星际灾害时崛起，她利用其超凡的计算与预言能力，引导文明避开了多次灭顶之灾，但最终其文明对她产生了近乎神只的依赖，失去了自主进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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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个或成功或失败的案例展现在王成面前。有的“涅盘者”成为了救世主，有的成了独裁者，有的在辉煌后莫名消失，有的则在与自身能力的挣扎中崩溃。他们的经历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深刻地改变了其所在文明的进程，而这种改变，并非总是朝向美好的方向。
“所以，你们并不关心结果是好是坏，只关心……数据？”王成问道，心情复杂。
“结果没有绝对的好坏，只有不同的发展路径与可能性。”观察者a回答，“我们记录，我们分析，我们尝试理解个体力量与文明命运之间那复杂而迷人的关联。这本身就是意义。”
全息影像消失，空间恢复原状。王成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接收到的庞大信息。观察者的目的比他想象的更宏大，也更……冷酷。他们如同站在时间长河之外的科学家，冷静地记录着文明的生灭与个体的挣扎。
而他，即将成为他们实验台上的又一个样本。获得力量，改变自身命运，甚至影响整个文明？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战栗，既有恐惧，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放置在历史节点上的沉重感。
“告诉我这些，”王成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两位观察者，“是为了让我更好地扮演‘变量’的角色？还是为了在我心中种下责任的种子，引导我向你们希望的方向发展？”
“信息本身不具备导向性。”观察者b回答，“如何理解，如何运用，是您作为独立意识体的自由。我们只是确保，您在做出可能影响文明路径的选择时，是处于‘知情’状态。”
观察者a补充道：“认知重构的第二阶段将在十二小时后启动。该阶段将初步涉及您的情感反应模式与价值判断体系的优化。建议您利用这段时间，充分思考您已获知的信息。”
说完，两位观察者的身影缓缓淡化，消失在光线中。
王成独自一人，感觉肩头仿佛压上了无形的重担。他不再仅仅是为了自己和家人而战，他的选择，或许真的会像蝴蝶效应一样，引发未知的波澜。
他走到墙边，那里再次变得透明，映出下方缓缓旋转的地球。那颗蓝色的星球，在他眼中不再只是家园，更是一个巨大的、正在进行的实验场。而他，即将成为被投入其中的、一颗充满不确定性的棋子。这种感觉，让他刚刚获得些许力量的兴奋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沉重。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走过的每一步，都需要格外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