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小时的间隔，在星舰内部恒定舒适的环境中，却让王成感觉像是度过了一个漫长的世纪。他无法入睡，也无需入睡，优化后的生理机能似乎大大降低了对休眠的需求。大部分时间，他独自待在那间可以俯瞰地球的休息室内，望着那颗在漆黑绒布上缓缓旋转的蓝色星球，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观察者揭示的冰冷真相。
实验变量。文明观察。个体力量与社会结构的扰动效应……这些宏大的词汇，与他记忆中房贷的压迫、求职的屈辱、妻子含泪的眼神、儿子沉默的背影，形成了尖锐的对比，却又诡异地交织在一起。他个人的痛苦，不过是那个蓝色星球上亿万类似困境的一个微小缩影，是观察者数据库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数据点。这种认知，带来一种奇特的疏离感，让他得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冷酷的视角审视自己的过去。
然而，疏离并不意味着麻木。一想到林薇可能正在接触高利贷，一想到小哲在学校可能承受的压力，一种尖锐的刺痛感依旧会穿透那层刚刚建立起来的理性外壳。观察者说得对，“情感锚点”依然牢固，甚至因为这种宏观与微观的对比，而显得更加清晰和强烈。
观察者a和b准时出现，他们的到来无声无息，仿佛直接从光线中走出。
“时间到了，王成先生。”观察者a开口，他的目光（如果那光晕下的注视可以称之为目光）扫过王成，似乎能感知到他内心刚刚平息下去的波澜，“认知重构第二阶段，将侧重于情感反应模式与基础价值判断体系的初步优化。此过程将涉及对您潜意识及深层记忆的访问，请做好心理准备。”
王成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他知道，任何言语在观察者面前都显得苍白，行动和承受力才是他们评估的标准。
他们再次来到了那个充满未来感的“神经接口平台”空间。与上次不同的是，平台周围悬浮的那些散发能量嗡鸣的光球，其内部流转的几何图案变得更加柔和，色彩也偏向于蓝、绿等冷色调，似乎是为了适配即将进行的情感与认知层面的操作。
王成平静地走上平台。光之触须再次轻柔地环绕上来，但与第一阶段那种仿佛要将他意识彻底剥离的感觉不同，这次的联系更加“深入”，仿佛要探入他思维与记忆的最深处。
“第二阶段，启动。开始建立深度意识连接。”观察者b宣布。
没有第一阶段那种剥离所有感官的绝对虚无，也没有那种思维被强行打碎的剧烈痛苦。这一次，王成感觉自己仿佛沉入了一个由无数记忆和情感构成的深海。
周围的景象变了。他“看到”自己童年时因为摔坏父亲的老式手表而恐惧哭泣；感受到第一次牵起林薇的手时，那种触电般的悸动与羞涩；体验到小哲出生时，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心中涌起的、难以言喻的爱与责任；也再次直面被裁员那天，走出公司大楼时，那笼罩全身的冰冷与茫然；还有与林薇最后一次争吵时，那些脱口而出的、伤人的话语带来的刺痛与悔恨……
这些记忆并非杂乱无章地涌现，而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引导着，如同电影镜头般一帧帧掠过，只是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重新沉浸其中，再次体验那些喜怒哀乐。但与此同时，又有另一个更加冷静、更加超然的“视角”在同步观察和分析着这一切。
他观察到，自己在面对压力时，倾向于逃避和自我否定；在亲密关系中，常常因为莫名的自尊而无法有效沟通；对于社会评价和他人眼光，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这些他过去隐隐有所察觉，但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赤裸地呈现在自己面前的人格特质与情感模式，此刻如同被放在显微镜下。
“识别到情感反应模式：逃避型应对。”观察者a的声音直接在意识层面响起，冷静地标注着。
“识别到价值判断倾向：过度依赖外部认同。”
“识别到认知偏差：灾难化思维倾向。”
一个个标签被贴上，伴随着对这些模式形成原因的分析——可能源于某次失败的童年经历，可能受到社会文化环境的潜移默化，可能是进化心理留下的痕迹……
这个过程，并不剧烈，却带来一种深刻的、令人坐立不安的羞耻感。仿佛他内心深处所有的不堪、所有的软弱、所有自以为是的小聪明，都被彻底看穿，并被冷静地归类、存档。
然而，这并不仅仅是揭露。在那股引导力量的温和干预下，王成开始以一种新的角度“理解”这些情感和反应。他依然能感受到失业带来的痛苦，但那种“我的人生彻底完了”的绝望感被削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这是一个需要解决的困境”的认知。他依然记得与林薇争吵时的愤怒与伤心，但更能清晰地看到双方沟通中的误解和情绪化的相互伤害。
一些固化的、非理性的情感反应链条，被悄然松动、甚至重塑。他并未失去情感，而是情感与理性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更加通畅、更加平衡的连接。
当王成从那种深度沉浸的状态中缓缓脱离时，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明晰。那些曾经激烈冲突、困扰他的情绪，似乎被梳理过，虽然记忆和感受依然存在，但它们不再像脱缰的野马一样轻易地绑架他的意志。
他睁开眼睛，看到观察者a和b依旧站在平台下。
“第二阶段初步优化完成。”观察者a说道，“您的情感稳定性与情绪调节能力已得到显着提升。基础共情模块也已激活，您将能更精准地感知和理解他人的情绪状态。”
王成默默体会着这种变化。他尝试回想林薇，心中依然充满爱意与愧疚，但那种足以将他压垮的沉重感和焦虑感减轻了许多。他意识到，这种“优化”并非剥夺他的情感，而是让他能更好地驾驭情感，而不是被情感所驾驭。
“这感觉……很奇特。”他最终开口说道，声音平稳，“我依然是我，但……又好像不同了。”
“您的人格核心得以保留，王成先生。”观察者b回应，“我们优化的，是影响您决策与行为的低效模式。真正的‘您’，正在变得……更加强大和协调。”
观察者a补充道：“按照当前进度，再经过一次适应性巩固与潜能引导，协议的基础部分即可完成。届时，您将初步具备返回您原生环境并应对其挑战的能力。”
返回地球？王成的心猛地一跳。这么快？距离他被带来这里，按照地球时间，才过去不到一天。
“返回后……我需要做什么？”他问，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一丝被这奇异经历和初步“优化”所激发出的、面对未知的勇气。
“那是您的选择。”观察者a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请记住您已了解的信息。您的能力，无论大小，都将成为影响那个系统的变量。”
王成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抬起手，看着这双似乎与以往无异，却蕴含着未知潜能的手。返回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带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和初步被“优化”过的身心，他该如何自处？他又将作出怎样的选择，成为什么样的“变量”？这些问题，如同远处星辰的光芒，在他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的眼眸中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