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来自意识最深处、跨越时空的“认可”与“期待”的意念，如同投入深潭的微尘，转瞬即逝，未在“静滞之间”激起任何可观测的涟漪。王成将其默默收纳于心，成为他庞大新生意识中又一个待解的谜团。传送的光晕稳定地笼罩了他，周围的纯白空间开始如同退潮般远去，显露出星舰内部那条熟悉的、流淌着柔和光线的通道。
观察者a和b伴随在他身侧，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同行。通道的尽头，并非他最初到来的地方，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舱室——“启程之间”。这里没有复杂的仪器，只有一片深邃的、如同星空背景般的黑暗，中央悬浮着一个稳定旋转的蔚蓝色旋涡，旋涡中心散发出柔和的空间波动，那后面，便是他阔别一夜却又恍如隔世的家园——地球。
在旋涡前，观察者a和b停下了脚步。他们周身的光晕平和地流转着，不再带有之前数据收集时的锐利， nor 发现异常时的凝重，而是呈现出一种……程序化的送别姿态。
“王成先生，”观察者a开口，声音恢复了最初的、纯粹的平静，“‘涅盘’协议已执行完毕。您已完成了从低熵个体到高阶存在的初步跃迁。根据协议最终条款，我们将在此与您分别。”
王成注视着那蔚蓝色的旋涡，体内被校准和限制的力量平稳地运行着，意识核心圆融而清醒。他转过身，面向这两位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非人存在。没有感激，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对既定事实的清晰认知。
“我的记忆，”王成问道，这是他最后一个需要确认的事项，“关于你们，关于这艘星舰，关于‘涅盘’协议的大部分细节，在我返回后，是否会受到限制？”他记得协议中有信息保密条款。
“出于对您原生文明发展进程的保护，以及对协议本身的维护，”观察者b回答，“关于我们存在及协议具体技术的核心记忆，将在您踏入传送门后，被施加一层认知滤网。您依然知晓发生过什么，知晓自己获得了力量与改变，但涉及技术细节、星舰内部结构、以及我们形态的具体信息，将变得模糊，难以用您文明的语言精确描述和传递。这是一种保护，而非剥夺。”
王成点了点头。这在意料之中。他依然是他，拥有了力量，背负着秘密，只是关于这力量来源的最核心部分，被加上了锁。这或许也能让他在面对林薇和小哲时，少一些解释的负担。
“那个坐标，还有‘时机到了’的信息，”王成看向观察者a，“你们有何建议？”
“那是属于您的独特变量，超出了标准协议处理范围。”观察者a的回答滴水不漏，“‘谛听’协议会记录相关数据。如何应对，是您返回后需要自行做出的选择之一。”
短暂的沉默笼罩在“启程之间”。蔚蓝色的旋涡缓缓旋转，如同一只等待他归去的眼睛。
“在您离开前，有一组最终数据需要您知悉。”观察者b打破了沉默，一组简洁的信息流直接呈现在王成的意识中：
不到九小时。王成心中默念。对于地球而言，只是一个暴雨肆虐后、寻常的夜晚即将过去的时刻。对于他，却是一次生命的彻底重塑。
他最后看了一眼观察者a和b，他们的身影在传送光晕的映照下，显得有些不真实。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迈步，毫不犹豫地走向那蔚蓝色的空间漩涡。
就在他踏入漩涡的前一瞬，观察者a的声音最后一次在他身后响起，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某种宿命的重量：
“变量已投放。愿您的选择，能为您和您的文明，带来……有趣的未来。”
一步踏出，天旋地转。
没有撕裂感，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穿过一层温暖水膜的奇异感觉。星舰内部那恒定柔和的光线、低沉的嗡鸣、以及观察者存在的独特气息瞬间消失。
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引力，闻到了雨后林地特有的、混合着泥土、草木和潮湿空气的清新气息，听到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的微弱噪音和近处昆虫的鸣叫。
他站在一片松软的林间空地上，晨光熹微，透过繁茂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在车祸中破损不堪的衬衫和西裤，但身体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活力，意识清明如镜。
他回来了。
王成抬起头，望向逐渐亮起的天空。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云层，看到那艘已然离去的星舰，看到那两个非人的观察者。他感受着体内沉睡的力量，意识深处被重重封锁的秘密，以及那个指向未知海域的坐标指引。
暴雨夜后的清晨，空气清新，世界似乎一切如常。但王成知道，一切都已不同。他不再是被生活压垮的中年失败者，他是一个装载着超越时代力量、背负着古老谜团、即将重新踏入凡尘的……归来者。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泥土与晨露的空气涌入肺中，带来一种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然而，就在他准备迈步，走向记忆中公路的方向时，他超越常人的听觉，捕捉到了远处随风飘来的、断断续续的警笛声，以及……一个透过刚刚苏醒的城市电磁背景噪音传来的、极其微弱的、仿佛带有特定目标的……信号搜索脉冲。这脉冲的频率，与他记忆中“星火科技”某个未公开子项目的通讯频段，有着惊人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