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湿气沾染在裤脚，王成站在熹微的晨光中，仿佛一尊刚刚出土的古老雕像。体内奔流的力量如同温顺的野兽，蛰伏在精心构筑的牢笼之下；意识清明如冰封的湖面，映照着周遭的一切细微动静——叶片上滚动的露珠折射出的七彩光晕，土壤下虫豸窸窣的爬行，远处公路传来的、隔着林木削弱后依旧清晰的车辆胎噪，以及……那越来越近的警笛声，和那个隐藏在都市电磁背景噪音中、针对性的信号搜索脉冲。
“星火科技……”
这个几乎让他血本无归的名字，连同观察者最后的“建议”，以及此刻这诡异的信号脉冲，像几根冰冷的丝线，在他新生的大脑中被瞬间关联、分析。巧合？他从不相信巧合，尤其是在经历了“涅盘”之后。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后林地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植物根茎的土腥味、腐烂叶片的微甜，以及城市飘来的淡淡尾气。这些气味分子被他超敏的嗅觉捕捉、分解，形成一张立体的环境信息图。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熟悉又陌生。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他接收和处理信息的方式，已然天翻地覆。
警笛声最终停在了距离他约一点五公里外的公路旁，推测是他那辆坠崖车辆的发现地点。信号脉冲依旧在持续，微弱，但目标明确，仿佛在扫描这片区域。
王成不再停留。他迈开脚步，动作看似与常人无异，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最省力、最不会留下明显痕迹的位置，速度却比常人奔跑还要快上几分。林间的障碍——横生的枝桠、湿滑的苔藓、盘虬的树根——在他眼中如同预设好的路径，被他以最小的幅度、最高的效率规避或越过。
几分钟后，他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林地边缘，隐藏在茂密的灌木丛后。公路就在下方，一辆警车和一辆救援拖车停在那里，闪烁的灯光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人正在悬崖边勘查，对着下方指指点点。他的那辆旧车，想必已经粉身碎骨。
观察者处理得很干净。他心中默然。没有任何超自然力量的痕迹留下，这会被定性地为一起普通的、幸运（或不幸）的交通意外。至于他这位司机为何失踪，又为何出现在几公里外……那就留给警方去头疼吧。
他没有现身，而是将注意力转向那个信号脉冲。脉冲源不在现场，方向指向市区。他尝试调动那被限制了一部分的感知能力，如同调整收音机频段，试图更清晰地捕捉和分析这个信号。信息过滤屏障微微波动，过滤掉了大量无用的电磁噪音，将那个特定频率的脉冲更加清晰地凸显出来。
脉冲的编码方式……很独特，带着一种非主流的、近乎野路子的简洁和高效，确实与“星火科技”某个被他偶然知晓的、未公开的物联网项目通讯协议有七分相似，但似乎又经过了些许修改，带着一种……急迫感？
确定警方暂时不会搜索到这片区域，王成转身，如同幽灵般再次没入林中。他需要回家，至少，要先确认林薇和小哲的情况。
他没有选择公路，而是依靠强化后的方向感和体能，沿着直线距离，穿越田野和荒坡，向城市方向而去。速度保持在不会引起常人惊骇的极限，感受着风掠过脸颊，大地在脚下飞速后退。这种对身体绝对掌控的感觉，足以让任何运动员疯狂，但在他心中，却只激起一丝微澜。
不到二十分钟，他已站在了熟悉的小区外围。此时天光已大亮，早起的人们开始活动，送奶工、晨练的老人、急匆匆的上班族。他站在一棵行道树的阴影里，目光穿透清晨的薄雾，落在自家那栋楼的窗户上。窗帘紧闭，和他离开时一样。
他犹豫了一下。就这样回去？该如何解释这一夜的失踪？身上的衣服破损严重，但身体却毫发无伤，甚至状态好得不像话。观察者施加的认知滤网让他无法说出真相，而编造一个合理的谎言，对于现在能瞬间进行多维逻辑推演的他来说轻而易举，但他内心深处，却对向林薇撒谎产生了一丝极淡的抵触。
就在他权衡之际，小区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是林薇。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职业装，显然是准备去上班。但她的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步伐也有些虚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她站在门口，有些茫然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眼神中带着一丝残留的惊惶和深不见底的疲惫，然后才低着头，快步向公交车站走去。
王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那并非过去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而是一种更冷静、更深刻的认知——他的消失，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和恐惧。数据分析：肢体语言表示高压与睡眠不足；微表情分析：混合了焦虑、担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他几乎要迈步上前，但最终还是强行止住了。现在不是时候。他需要先弄清楚自身变化的具体细节，需要评估那个信号脉冲的威胁，需要……一个更稳妥的重现方式。
他看着林薇上了公交车，车辆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消失不见。
王成从阴影中走出，像一个最普通的居民，缓步走进小区。他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了小区深处一个僻静的角落，那里有几张供人休息的石凳。
坐下，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体内，开始系统性地“扫描”自身。
肌肉纤维的密度与活力远超常人极限；骨骼结构似乎也经过了微调，更加坚韧；五脏六腑以一种高效而节能的模式运行；感官敏锐度提升了数个量级；大脑……大脑仿佛一个刚刚解锁了全部运算核心的超级计算机，过去需要苦思冥想的问题，现在如同本能般瞬间涌现答案。他尝试回忆《牛津英语词典》的某一页，画面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他心算一道复杂的多重积分，结果瞬间呈现。
这就是“涅盘”带来的基础改变。超维计算、绝对记忆、微观洞察、体能优化……这些能力如同他新生的肢体，等待着他去熟悉和掌控。
然而，他也清晰地感知到了那层“限制器”的存在，像一个透明的天花板，限制着他力量的完全爆发。以及意识深处，那被“静滞力场”重重封锁的“异常波动”，还有那个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运行的“谛听”协议。
他睁开眼，摊开手掌，阳光透过指缝洒下。力量真实不虚，但束缚与谜团也如影随形。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旧手机，因为离开了星舰的屏蔽范围，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未知的本地号码。几乎是同时，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那个一直存在的、针对性的信号脉冲，频率发生了极其细微的、仿佛带有确认意味的调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