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省滨海国际机场的接机口，省委副秘书长周建国举着接机牌，眼睛不时瞟向手表。原定下午三点抵达的航班延误了四十分钟，这让他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不是怕等，是怕等会儿要面对的那个人。
“周秘书长，林主任的飞机降落了。”助理低声提醒。
周建国赶紧整理了下西装，脸上堆起职业笑容。当林峰带着三人团队走出廊桥时，他快步迎上：“林主任一路辛苦！省委孙书记、赵省长在开会，特意让我先来接您。晚上安排在滨海宾馆，孙书记要亲自为您接风”
“接风就免了。”林峰与他握手，力道很足，“周秘书长，我们直接去省金融办。通知涉及数据整改的十二家外资机构负责人，一小时后开会。”
周建国笑容僵在脸上：“这个是不是先休息一下？晚上孙书记”
“工作是第一位的。”林峰已经迈步往外走，“告诉孙书记，晚上我请他吃工作餐，就在省委食堂。现在，去金融办。”
车上，周建国几次想开口，看到林峰闭目养神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坐在副驾驶的小陈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
省金融办小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十二家外资机构的中国区负责人到齐了，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交头接耳，汇通银行的马克坐在角落，神色复杂。
林峰走进来时没有寒暄，直接打开投影：“各位，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数据整改。我先通报三个情况。”
他调出第一份材料：“过去三个月，十二家机构中，八家提交了整改方案，但只有三家完全落实；四家没有提交方案，理由是‘技术困难’或‘总部未批准’。”
第二份材料是技术检测报告：“我们随机抽查了五家机构的数据中心，发现都存在数据跨境流动未报备的情况。最严重的一家，百分之四十的境内数据实时同步到境外服务器。”
第三份材料让所有人变色——是智创科技员工讨薪、东南大学数据泄露的现场照片。
“各位可能觉得，这些事跟你们没关系。”林峰语气转冷，“但我告诉你们——每一起数据泄露事件背后，都有违规操作；每一次违规操作，都可能造成这样的后果。今天坐在这里的各位，谁敢保证自己的企业永远不会出事？”
会议室鸦雀无声。良久，东亚银行的负责人小声说：“林主任，我们不是不想改，是确实有困难。数据本地化要重建系统，投入太大”
“多大？”林峰问。
“初步估算，要三千万到五千万。”
“好，我给你算笔账。”林峰调出另一组数据，“去年东亚银行在华利润是二十八亿。三千万投入，占利润的百分之一多一点。而一旦发生数据泄露，根据《数据安全法》，罚款最高可达年营业额百分之五，那就是十四亿。这笔账，你们不会算吗？”
东亚银行代表语塞。
渣华银行的负责人接着说：“技术上有难度。我们的全球系统是统一的，单独为中国市场改造，总部不批”
“那就请你们总部重新考虑中国市场的重要性。”林峰毫不退让，“中国有十四亿人口，是全球最大的数字市场。如果你们觉得这个市场不值得为它调整系统，那是你们的自由。但我要提醒——中国本土金融机构，正在快速成长。”
他转向所有人：“我今天来，不是来谈判的，是来明确要求的。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三十天内完成整改，通过我们的合规认证，继续在中国市场发展；第二，整改不合格，依法暂停相关业务，直至合规为止。”
马克站起身：“林主任，能不能给个中间选项？比如分步实施”
“可以分步，但不能无限期。”林峰语气稍缓，“马克先生，汇通银行的整改方案我看过，是最扎实的。你们计划用十八个月完成系统重建，这个时间我们可以接受。但前提是——每个月要有实质进展，接受我们的监督检查。”
他环视全场：“我知道各位有难处，所以委员会准备了三个支持措施：第一，组织技术专家团，免费提供咨询指导；第二，建立‘绿色通道’，合规企业优先享受政策便利；第三，协调金融机构，为整改提供专项贷款。但是——”
他提高声音：“所有的支持，都建立在真心整改的基础上。如果有人想蒙混过关、敷衍了事，对不起，法律不答应，人民不答应！”
散会后，林峰被周建国请到休息室。门刚关上，周建国就苦着脸：“林主任，您这太硬了。这些外资企业要是真撤了，省里压力很大啊。光是汇通一家，在h省就有三千员工”
“周秘书长，你是替外资说话，还是替中国说话？”林峰看着他，“三千员工确实重要，但数据安全关系到十四亿人的利益。孰轻孰重，分不清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建国额头冒汗，“只是孙书记交代，要稳妥处理”
“孙书记那里，我晚上跟他谈。”林峰站起身，“现在，带我去看看你们省的数据安全监管平台。”
省大数据管理局的指挥中心，大屏上实时显示着全省数据流动态势。局长李斌汇报时底气不足：“平台是建起来了，但接人的数据源只有百分之四十。很多企业不配合，说涉及商业机密”
“商业机密不是违法的理由。”林峰边看边问，“金融系统的数据接入了多少？”
“不到百分之三十。外资银行基本没接，股份制银行接了一半，城商行、农商行接得最好。”
“为什么接得好？”
“因为”李斌迟疑了下，“因为那些是本土银行，听话。”
林峰转身看着他：“李局长，监管不是让人‘听话’，是让人守法。外资不接，你们就没有办法了？《数据安全法》第三十四条明确授权监管部门可以依法调取数据。你们用过这个权力吗？”
李斌低下头：“怕影响营商环境”
“不监管才会真正影响营商环境！”林峰声音严厉，“一个数据泄露频发的市场，哪个企业敢来投资？一个没有规则的市场，哪来的公平竞争？你们这不是保护营商环境，是在破坏营商环境！”
从大数据局出来，已是傍晚。周建国小心翼翼地问：“林主任，晚上和孙书记的饭局”
“照常。”林峰看看表，“不过换个地方——去夜市大排档。”
“啊？”周建国目瞪口呆，“孙书记他”
“你就说，我想体验一下h省的市井生活。”
晚上七点，滨海路夜市。省委书记孙为民穿着便装走进大排档时，林峰已经点好了海鲜和啤酒。两人坐在塑料凳上，周围是喧嚣的食客。
“林主任，你这安排”孙为民苦笑，“我好久没来这种地方吃饭了。”
“孙书记，这里才是真实的中国。”林峰给他倒酒，“老百姓在这里吃饭聊天，用手机支付，他们的数据安全，就是我们最大的政治。”
孙为民神色严肃起来：“林主任，今天你在金融办的话，建国都跟我说了。我不是不理解数据安全的重要性，但h省情况特殊——外资占经济总量的百分之三十五，涉及就业一百二十万人。动作太大，我怕引起连锁反应。”
“孙书记，我问你个问题。”林峰剥着虾，“二十年前，h省引进外资的时候，给了很多优惠条件，甚至默许了一些违规操作。当时是不是有人说，这是‘特殊时期’‘特殊办法’？”
孙为民点头：“确实有。”
“现在呢？”林峰看着他，“那些当年享受了特殊待遇的外资企业，有几个把核心技术转让给了中国？有几个培养了中国本土的管理团队？又有几个，现在还在用‘特殊’当借口，逃避合规责任？”
孙为民沉默了。
“改革开放初期，我们缺资金、缺技术，不得不做出一些让步。”林峰语气诚恳，“但现在不一样了。中国有了自己的资本，有了自己的技术，有了自己的市场规则。如果还抱着‘特殊论’，那不是开放，是自我矮化。”
他举起酒杯：“孙书记，h省是改革开放的前沿，应该带头建立规范、透明、公平的市场环境。这才是真正的营商环境，才是对外资最大的吸引力。那些只想来捞快钱、不愿守规矩的企业，走了也不可惜。”
孙为民盯着酒杯，良久，一饮而尽：“林主任，你说得对。是我格局小了。明天省委开会，我亲自部署数据安全专项整治。外资企业的工作，我来做！”
“好！”林峰也干了，“我让技术专家团驻点h省，免费为企业提供指导。需要什么支持，委员会全力配合。”
两人又聊了很多。从夜市出来时，已是深夜。孙为民握着林峰的手：“林主任，今天这顿饭，吃得值。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候，在基层和老百姓同吃同住的日子。这些年，位置高了，离群众反而远了。”
“孙书记能这么想，是h省百姓的福气。”林峰真诚地说。
回到宾馆，林峰刚进房间，加密电话就响了。是李锐：“林主任，查到了。汇通银行的马克，今天会后秘密联系了美国驻华商会，提议联合施压。但有趣的是，渣华和东亚的代表没有响应，反而私下联系我们，询问技术专家团的事。”
“意料之中。”林峰走到窗前，看着滨海夜景，“外资也不是铁板一块。真心在中国发展的，会配合；想来捞快钱的，会抗拒。我们要团结大多数，孤立极少数。”
“还有个情况——环球能源在h省有个研发中心，涉及人工智能算法训练。我们监控发现，他们在大量收集中国用户的行为数据，涉嫌违规。”
“固定证据，依法处理。”林峰眼神转冷，“这一次，不用等wto那边了。国内违法，国内就办。”
挂了电话，林峰打开电脑，开始起草给中央的简报。手机震了，是儿子发来的语音：“爸爸，我今天学了‘改革开放’。老师说，既要开放，又要安全。爸爸是在做又开放又安全的事吗？”
稚嫩的声音让林峰心头一暖。他回复：“对，爸爸在努力让开放和安全像鸟的两个翅膀，带着国家飞得又高又稳。”
几乎同时，王大力的语音来了：“林主任！工友们在电视上看到您了，说您在h省跟外资企业讲道理！大伙儿都说，咱们中国现在腰杆硬了，该守的规矩就得守！”
老阿爸的声音透着智慧：“草原上的客人，要守牧场的规矩。林主任，您是在立规矩，让牧场更兴旺。”
王家村王福贵老人：“林省长，村里现在有外资企业来投资，咱们也跟他们讲规矩。大伙儿说，规矩立好了，合作才长久。您这是在给老百姓立长久的规矩啊！”
朴实话语，道出真谛。
林峰知道，h省这一仗，是改革开放进入新阶段的缩影。从“让利引资”到“规则引资”，从“政策优惠”到“环境优化”，这是一个国家走向成熟的标志。
这条路不容易，但必须走。
因为只有建立在规则之上的开放，才是可持续的开放；只有保障了安全的开放，才是真正惠及百姓的开放。
窗外，滨海市的灯火璀璨如星。
这座沿海开放城市，见证了中国改革开放的历程，现在，又要见证中国建立规范市场秩序的征程。
而林峰，就在这征程的最前沿。
夜深了，他还在修改简报。手机屏幕亮起，是苏晴发来的信息：“儿子睡了，梦里还在说‘爸爸在立规矩’。林峰，你立的是国家的规矩，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规矩要立得久，立规矩的人也要走得久。”
林峰眼眶微热，回复：“放心，我会注意。为了立好这个规矩，我得走很久很久。”
海风从窗外吹来，带着咸涩和希望。
破冰之旅，已经开始。
而春天的暖流，正在冰层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