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刚泛鱼肚白,管事那张圆滑的笑脸便准时出现在门前,措辞依旧“恭敬”。
陈墨压下心头翻腾的喧囂,隨队伍上了马车。
郭啸天之前对自己痛下杀手的因果,终究需要一个了结。
但是要等待一个最合適的机会——
至於时机?武林大会那万眾瞩目的高台倒是不错。
待其登临云端、睥睨四方之际,当眾挫败他,甚至一击毙命。
让他这个被小覷的“方便控制”侄子,暴露出足够碾压他的力量。
不仅要报仇雪恨,更要击溃他引以为傲的一切。
车轮碾过石板路,他靠向车厢壁,微闭著眼,只想抓紧片刻清静。
昨日的宴饮、客套、寒暄几乎耗尽了他的耐性。那些所谓的“有头有脸”人物,儘是些地方小吏和二三流门派的代表,听他们互相吹捧、暗藏机锋,於他而言无异於精神折磨。
今天想必又是新一轮的折磨,纯粹浪费光阴。
就在这时,谢云疏却不著痕跡地靠近半寸,目光依旧平视前方,嘴唇几不可查地微动,声音轻如蚊蚋:“师弟,稍安。今日不一样。”
陈墨眉梢微动,只听她续道:“今次茶会,据说是圣地棲洑派牵头。
她微微停顿,陈墨的心猛地一跳——棲洑派,那可是真正拥有宗师底蕴的、站在武林绝巔的庞然大物。
谢云疏的声音依旧压得极低,却带著重量:“蜃光屿、星垣宗、渊墟门、白龙寺、太清观这些真正的大派,都派了弟子前来。”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是响噹噹的存在,任何一家都足以让昨日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匍匐仰望。
陈墨眼中的慵懒瞬间消散,但神情並无太大波澜,只是脊背比刚才挺直了半分。
他明白,这些名字背后代表的一位位武道大师,他们是真正能搅动风云的门阀力量。
“他们是为了几日后武林大会的青年弟子比武场来的。你击败『飞蛾剑』莫隱,加上我之前力抗浩然剑派两位长老,已经让他们有了警觉。”谢云疏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凝重,“他们是来摸我们底的。”
原来如此!
陈墨眸中那缕寒光重现,此时却蜕变为蛰伏深潭者发现蛟踪时的幽邃光泽——非怒非燥,唯余纯粹的探询之欲。
抵达城东聚英阁正厅时,已有僕役布置茶点。
与他预想中觥筹交错的沉闷宴席完全不同,眼前竟是一片年轻人独有的热闹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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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苑布局疏朗,几株古梅下隨意地摆著几张矮几蒲团,上面堆满了鲜果、茶点还有好几坛开了封的美酒。没有森严的主次席,没有正襟危坐的“名宿”,只有一群服饰各异、气质鲜明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地聚著,高声谈笑,气氛热烈得近乎吵闹。
他们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师姐谢云疏,好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
“哈哈!云疏妹子,我就说今天这茶会怎么这么多人来!原来是你要来!”一个穿著月白僧袍却挽著袖子正仰头喝酒的白龙寺年轻和尚放下酒罈大步走来,嗓门洪亮地喊道,眼睛瞟向走进来的陈墨,带著纯粹的好奇。他身边跟著个身著深蓝星辰纹长袍的星垣宗青年,只是此刻青年手里也拈著块点心,嘴角带著浅浅笑意。
“数载未见,妙竹师兄你还是这么大嗓门。”谢云疏得见多位故交好友,她笑得眉眼弯弯,隨即对陈墨点点头示意跟上,走向眾人,扬声道:“诸位,这位是刚入我父门墙的小师弟,陈墨。”
她语气里带著些许小得意,瞬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墨身上,带著审视、好奇、探究,但没了昨日那种刻意的试探压力。
“嘿,他就是之前传闻中一剑斩了莫隱那个?”星垣宗那个青年像只好奇的猫,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陈墨,“在下星垣宗姜远,见过陈师弟。『飞蛾剑』莫隱在我们这圈子里也算数一数二的高手了,能一剑將之斩杀,看来是大高手,看来这位陈师弟在武林大会首日的群英演武夺冠有望啊!”
“姜远师兄你那『满天星』暗器也不遑多让呢!”那容顏极美的蜃光屿女子声音如珠玉落盘,带著水波般的柔和笑意踱步而来,“小女子蜃光屿洛霓衣,见过陈少侠。”
“咳,”迎面而来的一袭黑衣、眉宇冷冽的渊墟门大汉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渊墟门,战九。”他言简意賅,但眼睛直勾勾盯著陈墨背上的重云剑,眼中隱约战意升腾,又想起今日是来饮宴聚会的,旋即压下了心中思绪。
白龙寺的妙竹和尚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来来,陈师弟,坐这儿!別杵在那儿!今天纯属大伙儿年轻人聚聚,无需太拘谨!”他这话引来一阵鬨笑和附和。
谢云疏寻了个空位坐下,示意僕役也给陈墨倒了杯酒。
“在座的诸位都是自己人,痛快说话。”她这句话彻底打消了陈墨的戒备,也点明了这聚会的性质——和昨日不同,这是各大门派年轻一代自己拉的小圈子。
就在这时,姜远突然一拍脑袋:“对了,过两日武林大会第三日盟主即位时,便能见到宗师了!“
想起自己只听过宗师名號却从未见过真人,陈墨不禁问道:“平日只听宗师之名敢问诸位,他们究竟是何模样?”
“除了血河魔教的教主幽渊渲,当世宗师本有三位,“姜远掰著沾了糕饼碎屑的手指,“『棲洑真人』逍遥子坐镇棲洑派,『宝玉罗汉』玄苦大师驻守瘞玉寺,还有原盟主柳擎天前辈。只是宗师需轮流镇压宗师瑞象带来的神通反噬,故而这十多年间武林盟诸多事务都是由几位轮值处理。”
战九突然闷声插话:“柳擎天前辈上月初突然逝世,武林盟政务厅那边立刻乱了套!现在两位宗师既要处理日常事务,又要紧急协调人手准备盟主登位大典,还要应对宗师瑞象隨时可能出现的神通反噬,更要防备血河魔教从镇魔关外捲土重来,简直是忙得不可开交。“他用力灌了口酒,显然对这段时间的混乱心有余悸。
正说著,门外忽地传来清越笑声。一个青衫少年拎著酒罈疾步踏入,袖口银线绣著棲洑派的浪纹样:“罪过罪过!方才被师叔抓去办事,迟了诸位三巡酒!“
妙竹抓起生朝他砸去:“林渡舟!你每次赴宴都卡著酒酣时分才来,你这个宗师徒孙好大的架子啊,是不是不把大傢伙放在眼里啊?罚你三杯!“
眾人鬨笑间,洛霓衣已拎起酒壶塞进少年怀里,方才的肃穆话题顿时被衝散在酒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