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你哭了吗?”
“没哭!”
王小虎抬起头,眼睛通红。
“但你偷偷抹药酒,我都看见了。”
李文青说。
“那些苦都熬过来了,现在这点难算什么?”
纪黎宴捡起笔,塞回王小虎手里。
“你是咱家最能吃苦的。”
“我”
吴文洁蹲在他面前:
“小虎,咱们一起熬过那么多年,还怕这一关吗?”
王小小也从文工团跑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没说话,只是把带来的糖放在桌上。
王文姗小声说:
“五哥,你不考,我会难过的。”
王小虎看着一家人,眼泪掉下来。
他抓起笔:
“我我再试试!”
那晚,王家灯亮到后半夜。
王小虎咬着笔杆,一道题一道题地啃。
纪黎宴在旁边陪着他。
“先休息吧。”
张美云端来红糖水。
“明天再学。”
“妈,我再做一道。”
王小虎头也不抬。
“就一道。”
高考前一天。
张美云给每个孩子煮了2个鸡蛋。
“明天好好考,别紧张。”
王坚强检查文具。
“钢笔水都灌满了吧?”
“满了。”
李文青把准考证小心收好。
纪黎宴检查王小虎的文具袋。
“尺子、橡皮、铅笔都齐了。”
“二哥,我心跳得好快。”
王小虎按住胸口。
“正常。”
纪黎宴拍拍他。
“我也有点紧张。”
吴文洁默默背政治题。
嘴唇微微动着。
王小小从文工团打来电话。
“大哥,二哥,三姐,五哥,你们一定要加油啊!”
第二天,天还没亮。
张美云就起来了。
煮了粥,蒸了馒头。
“多吃点,顶饿。”
考场门口人山人海。
有十几岁的年轻人,也有30多岁的老知青。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和期待。
“哥,我”
王小虎腿发软。
“别怕。”
纪黎宴握住他的手。
“就当平时做题。”
李文青深吸一口气:
“走吧,到咱们了。”
铃声响起。
考场里只剩下沙沙的写字声。
王小虎拿到卷子,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昨晚纪黎宴的话。
“会的先做,不会的跳过。”
第一题,会。
第二题,也会。
第三题
他卡住了。
手心汗更多了。
监考老师走过来,轻轻敲了敲桌子。
“同学,别紧张。”
王小虎点点头,跳过这题。
往下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交卷铃响时,王小虎还有两道题没做。
“完了”
他脸色发白。
走出考场,看见纪黎宴等在门口。
“怎么样?”
“有有题没做完”
王小虎声音发颤。
“没事。”
李文青也出来了。
“我也没做完。”
“真的?”
当然是假的,可不这么说,接下来的考试,他怕这个弟弟崩溃。
李文青拍拍他。
“真的。”
“题量大,正常。”
吴文洁眼睛红红的。
“我作文没写完”
“都过去了。”
纪黎宴说。
“回家,妈等着呢。”
家里,全部考完后,张美云做了一桌子菜。
但谁也没胃口。
“考都考完了,别想了。”
王坚强给大家盛饭。
“对对对,先吃饭。”
王小牛从部队打来电话。
“怎么样?题难不难?”
“难”
王小虎对着话筒。
“四哥,我可能考不上了。”
“考不上就再来!”
王小牛嗓门大。
“你才15,怕什么?”
“大不了四哥供你去读高中,反正现在你四哥我有津贴。”
“可是”
“没什么可是!”
王小牛说。
“咱们老王家的孩子,没有孬种!”
放下电话,王小虎心情好了些。
“对,考不上就再来!”
等成绩的日子更难熬。
王小虎天天往邮局跑。
“有我的信吗?”
“没有。”
“那那明天呢?”
“明天再来看看。”
张美云也坐不住。
在街道办,她忍不住问同事。
“你家孩子考得怎么样?”
“唉,别提了”
同事摇头。
“说数学太难。”
胡同里气氛压抑。
考得好的人家喜气洋洋。
考不好的唉声叹气。
这天,邮递员终于来了。
“王家!信!”
王小虎第一个冲出去。
“是我的吗?”
“好几封呢。”
邮递员递过一叠信封。
王小虎手抖得拆不开。
纪黎宴接过来,一一拆开。
第一封,李文青的。
“师范大学,录取了!”
“真的?”
李文青抢过通知书。
看了又看,眼泪掉下来。
“妈!我考上了!”
“好好”
张美云抹眼泪。
第二封,纪黎宴的。
“音乐学院”
他顿了顿。
“我也录取了。”
“小宴!太好了!”
王坚强拍他肩膀。
第三封,吴文洁的。
“医学院”
她捂住嘴。
“我我想学医”
“好!学医好!”
张美云搂住女儿。
第四封
没有第四封。
王小虎等着。
手心里全是汗。
邮递员翻翻剩下的信。
“没了,就这三封。”
“没没了?”
王小虎愣住。
“可能可能还在路上”
他声音发干。
“再等等。”
张美云赶紧说。
“对对,再等等。”
可等了3天,还是没有。
王小虎又跑了几趟邮局。
“真的没有我的?”
“真没有。”
邮递员翻着记录本。
“你们家就这3封。”
王小虎慢慢走回家。
脚步沉重。
张美云在门口等着。
看见儿子的表情,她心里咯噔一下。
“小虎”
“妈。”
王小虎抬起头。
眼圈是红的,但没哭。
“我没考上。”
他声音很平静。
“连通知书都没收到。”
张美云鼻子一酸。
“孩子”
“妈,我没事。”
王小虎挤出一个笑。
“我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
他看向屋里。
李文青、纪黎宴、吴文洁都看着他。
眼神里有心疼,有不忍。
“大哥,二哥,三姐。”
王小虎说。
“你们好好上学。”
“我在家,照顾爸妈。”
说完,他转身进了自己屋。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
张美云想跟进去,被纪黎宴拉住。
“妈,让他静静。”
那一夜,王小虎屋里灯一直亮着。
张美云在门外站了很久。
听见里面压抑的哭声。
很轻,但很痛。
她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早上。
王小虎从屋里出来。
眼睛肿着,但脸上带着笑。
“妈,我上班去了。”
“小虎”
“我真没事。”
他拿起工作服。
“在副食店,我也能干好。”
说完,他出门了。
背影挺得笔直。
张美云看着儿子走远,心里像针扎一样。
“我心里难受。”
她擦擦眼泪。
“送小虎去读高中吧”
王坚强叹了口气:“我问过,他不想,也不愿意去。”
顿了一下,他又说:“小虎说,他现在一摸到卷子就抖”
张美云瞬间泪目:“我可怜的小虎”
———
过了几天,纪怀远来信了。
听说孩子们高考的事。
他在信里说:
“考上的,好好学。”
“没考上的,也别灰心。”
“路还长着呢。”
随信寄来一个包裹。
里面是几本技术书籍。
《机械原理》《电工基础》
还有张纸条。
“小虎:
这些书,有空看看。
技多不压身。
怀远叔。”
王小虎捧着书,眼圈又红了。
“怀远叔他”
“他一直记着你。”
纪黎宴说。
“学吧,总有用处。”
“嗯!”
王小虎用力点头。
九月,考上大学的孩子们要出发了。
李文青去师范大学。
吴文洁去医学院。
纪黎宴去音乐学院。
张美云又忙活起来。
做被子,缝衣服,准备行李。
“妈,别忙了。”
李文青拦住她。
“学校都发。”
“发的哪有妈做得好。”
张美云飞针走线。
“到了学校,好好学。”
“知道了。”
出发前一天,王家开了家庭会议。
“以后家里就剩小虎和姗姗互相照应了。”
张美云看着孩子们。
王文姗小声说。
“妈,我上初中了,能照顾自己。”
“姗姗最乖。”
王坚强摸摸她的头。
“好好读书,将来考最好的大学。”
“嗯!”
第二天,火车站。
人山人海。
都是送孩子上大学的家长。
张美云挨个给孩子们整理衣领。
“到了就来信。”
“缺什么跟妈说。”
“钱不够了,妈给你寄。”
“妈,够了。”
李文青握紧她的手。
“您别省着,该花就花,我们都有津贴,还有之前的工资。”
“我知道”
张美云眼泪又下来了。
火车要开了。
孩子们上车。
从车窗挥手。
“妈!爸!我们走了!”
“到了来信!”
火车缓缓启动。
张美云追了几步。
停下来,看着火车消失在远方。
王坚强搂住她的肩。
“回吧。”
“嗯”
家里一下子空了。
王小虎下班回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妈,我想大哥他们了”
“妈也想。”
张美云叹气。
“但孩子大了,总要飞的。”
“妈,我会好好干活。”
王小虎说。
“等大哥他们回来,我让他们看看,我把家照顾得好好的。”
“好孩子。”
张美云摸摸他的头。
日子还在继续。
王小虎在副食店干得越来越好。
孙富贵夸他:
“小虎现在能独当一面了。”
马老汉也说:
“这小子,实诚,能干。”
月底评先进,王小虎又得了奖状。
他把奖状贴在墙上。
旁边空着一块位置。
“那是给大学通知书留的。”
他对张美云说。
“虽然我没有,但哥哥姐姐的有。”
“小虎”
“妈,我真没事。”
王小虎笑了。
“我现在觉得,干活也挺好。”
他翻开纪怀远寄来的书。
“这些书,挺有意思。”
“我在学电路图。”
“孙叔说,以后店里电器坏了,我能修。”
张美云看着儿子。
心里又酸又暖。
“好,学吧。”
王文姗学习更用功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
“姗姗,别太累。”
张美云心疼。
“妈,我不累。”
王文姗抬头笑。
“我要考最好的高中,最好的大学。”
“好好”
张美云给女儿热牛奶。
“但也得注意身体。”
年底,王小牛从部队回来探亲。
穿着军装,肩上多了颗星。
“妈!我提干了!”
“真的?”
张美云看着儿子的肩章。
“排长!”
王小牛挺起胸。
“我现在可是排长了!”
“好!好啊!”
王坚强拍儿子肩膀。
“给咱家争光了!”
王小小也从文工团回来。
她长高了,更秀气了。
“妈,我们团要去国外演出了。”
“国外?”
“嗯,朝鲜。”
王小小眼睛发亮。
“我能去了!”
“小小真棒!”
张美云搂住女儿。
“但出门在外,要小心。”
“知道了。”
年夜饭,人又齐了。
李文青讲大学里的趣事。
“我们老师特别严”
“但讲得真好。”
纪黎宴说音乐学院。
“我学了作曲”
“以后给三姐写歌。”
吴文洁脸红了。
“我我唱得不好”
“谁说的?”
王小牛嚷。
“三姐唱得最好听!”
王小虎说起副食店的事。
“上个月盘库,我发现了账目问题”
“孙主任夸我细心。”
王文姗安静地听着。
偶尔问哥哥姐姐问题。
“大学里,图书馆大吗?”
“大,好几层呢。”
“那那我能去吗?”
“能,等你考上了。”
张美云看着一桌子孩子。
心里满满的。
虽然各有各的路,但都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
饭后,孩子们收拾碗筷。
张美云和王坚强坐在院里。
“一晃眼,孩子们都大了。”
王坚强感慨。
“是啊”
张美云看着天上的月亮。
“还记得小宴刚来的时候,那么小一点。”
“现在都成大学生了。”
“都是你教得好。”
“不。”
张美云摇头。
“是他们自己争气。”
她握住王坚强的手。
“这些年,辛苦你了。”
“说什么呢。”
王坚强憨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屋里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
张美云笑了。
眼泪却掉下来。
是高兴的泪。
过了年,孩子们又各奔东西。
家里恢复平静。
但张美云心里踏实了。
孩子们都有出息,都有前程。
这就够了。
这天,街道办来了新任务。
“张主任,区里要组织夜校。”
李干事说。
“让您负责。”
“夜校?”
“对,给没考上大学的人补课。”
张美云眼睛一亮。
“这是好事!”
她想起王小虎。
想起胡同里那些没考上的孩子。
“教材呢?”
“区里发。”
“老师呢?”
“从各厂借调。”
张美云立刻行动。
联系学校,安排教室,招募学员。
夜校开课那天,来了很多人。
王小虎也来了。
“妈,我来听课。”
“好!”
张美云给儿子登记。
“好好学。”
夜校课程从基础开始。
语文、数学、政治。
老师教得认真,学生学得用心。
王小虎每天下班就来。
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小虎,这题你会了吗?”
同桌问他。
“会了,我教你。”
王小虎耐心讲解。
他发现自己虽然考不上大学,但教别人还行。
孙富贵知道了,拍拍他肩膀。
“行啊小子,能当老师了。”
“孙叔,我差远了。”
“不差。”
孙富贵说。
“肯学,肯教,就是好样的。”
夜校办了3个月。
效果很好。
区里领导来视察,夸张美云:
“张主任,这事办得好!”
“应该的。”
张美云谦虚。
“都是大家努力。”
领导看见王小虎在教别人做题。
“那是你儿子?”
“嗯。”
“不错,有股劲。”
领导点头。
“夜校需要助教,让他来试试?”
“这”
“工资照发,算临时工。”
张美云眼睛亮了。
“谢谢领导!”
王小虎成了夜校助教。
每月多挣15块钱。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妈,我喜欢教人。”
他对张美云说。
“看见他们学会,我高兴。”
“那就好好干。”
张美云鼓励。
“妈支持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
王文姗初中毕业,考上了重点高中。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张美云又哭又笑。
“姗姗,好样的!”
“妈,我会继续努力。”
王文姗眼神坚定。
“我要考最好的大学。”
“妈相信你。”
王小虎在夜校干得越来越好。
领导想给他转正。
但名额有限,得等。
“不急。”
王小虎说。
“我能等。”
纪怀远又来信了。
信里说,西北那边情况好转。
他可能很快就能调回来了。
“美云姐:
这边风沙小了。
组织上在考虑我的调动。
如果顺利,明年就能回去。
孩子们都好吧?
小宴在大学怎么样?
文青当老师了吗?
文洁学医学得如何?
小虎还在夜校?
小小还跳舞吗?
姗姗学习怎么样?
替我问候他们。
怀远。”
张美云回信,说了家里的近况。
“怀远:
家里都好,孩子们都有出息。
小宴在大学学作曲,说以后要写歌。
文青在实习了,下学期就当老师。
文洁学医很用功,说以后要当医生。
小虎在夜校当助教,干得不错。
小小在文工团,下个月去上海演出。
姗姗考上了重点高中,学习很好。
你那边要是定了,早点告诉我们。
我们都想你。
美云。”
信寄出去了。
张美云开始盼着纪怀远回来。
她想,等怀远回来,一定要好好请他吃顿饭。
谢谢他这些年对孩子们的照顾。
转眼又到了过年。
孩子们从四面八方回来。
家里又热闹起来。
年夜饭桌上,多了个人。
是纪怀远。
他调回来了。
“美云姐,王大哥,我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风尘仆仆,但笑容灿烂。
张美云愣了几秒,冲过去。
“怀远!”
“美云姐”
纪怀远眼圈红了。
“我回来了。”
王坚强搓着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孩子们围上来。
“叔!”
“怀远叔!”
纪怀远挨个看过去。
“都长大了”
他摸摸王小虎的头。
“小虎,听说你当助教了?”
“嗯!”
“好!”
他拍拍纪黎宴的肩膀。
“小宴,作曲学得怎么样?”
“还行”
“好好学。”
他又问吴文洁。
“文洁,医学难吗?”
“难,但喜欢。”
“喜欢就好。”
最后,他看向王文姗。
“姗姗,听你妈说,你学习最好?”
王文姗害羞地点头。
“好孩子。”
纪怀远从包里掏出礼物。
每人一份。
给张美云的是一条围巾。
“西北产的,暖和。”
给王坚强的是一顶帽子。
“挡风。”
给孩子们的,是书,是笔,是各种学习用品。
“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年夜饭,史无前例地丰盛。
张美云把攒了一年的票都用上了。
鸡鸭鱼肉,摆满了桌子。
纪怀远带来的酒,也打开了。
“来,咱们喝一杯。”
他举起酒杯。
“为了团圆。”
“为了团圆!”
大家碰杯。
一饮而尽。
饭后,孩子们在院里放鞭炮。
纪怀远和张美云、王坚强坐在屋里说话。
“西北那边,苦吧?”
张美云问。
“苦,但值得。”
纪怀远说。
“现在调回来了,在教育局工作。”
“什么职务?”
“局长。”
纪怀远笑了笑。
“分管文教卫。”
“那那正好管着我们?”
王坚强惊讶。
“是啊。”
纪怀远看向张美云。
“美云姐,夜校的事,我听说了。”
“办得好。”
“我打算往外推广。”
张美云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纪怀远点头。
“让更多人有学习的机会。”
“那太好了!”
三个人聊到深夜。
孩子们都睡了。
纪怀远站起来。
“我该走了。”
“住下吧。”
张美云挽留。
“房间收拾好了。”
“不了。”
纪怀远摇头。
“单位安排了宿舍。”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美云姐,王大哥。”
“忘了说一句,谢谢你们。”
“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