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结束第二天,新问题就来了。
“董事长,欧洲那边反馈,包装上的藏文字体太小。”
市场部经理拿着投诉邮件,“顾客看不清。”
“改。”
纪黎宴揉着太阳穴,“所有包装重新设计。”
“那成本”
“成本我批。”
他顿了顿,“只希望越来越好。”
设计师团队熬了几个通宵。
新样稿出来那天,欧洲代理商发来视频。
“顾客说这个字体很有艺术感!”
视频里,一个金发女孩指着包装,“虽然看不懂,但觉得很美。”
扎西嘿嘿笑:“歪打正着。”
“不是歪打正着。”
纪黎宴看着屏幕,“是文化本身就有吸引力。”
新厂运转顺利,但管理问题开始暴露。
“董事长,车间主任和质检员吵起来了。”
生产主管满头大汗,“为了一批肉干的含水率。”
“标准是多少?”
“百分之十二。”
“实际呢?”
“百分之十二点五。”
纪黎宴放下文件:“去看看。”
车间里,两个中年汉子面红耳赤。
“差零点五怎么了?”
车间主任梗着脖子,“又不影响吃!”
“可影响保质期!”
质检员寸步不让,“必须返工!”
“返工?这批货明天就要发货!”
“那就加班!”
眼看要动手,纪黎宴到了。
“吵什么?”
两人立刻安静。
“标准谁定的?”
“您定的。”质检员小声说。
“为什么定百分之十二?”
“因为”
“因为这是最优值。”
纪黎宴拿起一块肉干,“多零点五,保质期短一个月。”
“少零点五,口感会柴。”
他看向车间主任:“你觉得差零点五没事?”
“我”
“那如果每个环节都差零点五呢?”
纪黎宴环视车间。
“青稞差零点五,炒制差零点五,包装差零点五”
“到最后,还是我们的‘草原之心’吗?”
车间主任低下头。
“返工。”
纪黎宴把肉干放回去,“今晚我陪你们加班。”
凌晨三点,最后一批肉干下线。
含水率:百分之十一点九。
“董事长,您去睡会儿吧。”
车间主任眼眶发红。
“你们也睡。”
纪黎宴摆摆手,“明天准点上班。”
走出车间,天边已经泛白。
手机震了震,是周倩发来的消息。
“德吉和央金的期中成绩出来了。”
“数学都是满分。”
他笑了,疲惫一扫而空。
回到办公室,却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赵导?”
赵导转过身,脸色凝重。
“尼玛嘉,有件事你得知道。”
“您说。”
“有人在挖你的匠人。”
“谁?”
“省城一家工艺品公司。”
赵导递过一份名单,“出三倍工资,已经挖走两个了。”
名单上,两个名字被红笔圈出。
都是编织组的老手。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赵导叹气,“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但”
“但接下来可能还有更多人走。”
纪黎宴沉默。
“你怎么打算?”
“让他们走。”
“什么?”
“强留留不住心。”
下午,编织组开会。
“阿佳,你们为什么要走?”
被点名的中年妇女低头搓着手。
“对方给的钱多”
“多多少?”
“一个月多两千。”
“还有呢?”
“说说可以去省城,住楼房。”
纪黎宴点头:“还有谁想走?”
没人举手,但很多人在回避他的目光。
“这样吧。”
他站起来,“想走的,我不拦。”
“但这个月的工资和奖金,照发。”
“另外”
他顿了顿,“每人送一套云原的保暖衣。”
“算是感谢你们这些年的贡献。”
妇女们愣住了。
“董事长,您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纪黎宴笑了笑,“人往高处走,正常。”
“可是”
“没有可是。”
他摆摆手,“去财务办手续吧。”
走了五个人。
生产线一下子缺了人手。
“董事长,要不要紧急招聘?”
“不。”
纪黎宴摇头,“从学徒里提拔。”
“可她们手艺还不够”
“不够就练。”
他看向剩下的老匠人,“阿妈们,辛苦你们带一带。”
“能带出来吗?”
“带不出来也得带。”
编织组灯火通明,连着加了七天班。
新提拔的学徒手上磨出了血泡,但没人喊停。
第八天,第一批新产品下线。
质量检验:合格。
“董事长,我们做到了!”
年轻的组长兴奋地挥舞检验单。
“嗯。”
纪黎宴看着那些稚嫩却坚定的脸。
“你们比她们强。”
“为什么?”
“因为你们选择留下。”
一个月后,走了的五个妇女回来了三个。
“董事长,我们能回来吗?”
领头的阿佳红着脸。
“为什么想回来?”
“省城没意思。”
另一个小声说,“楼房憋得慌,邻居都不认识。”
“工资呢?”
“我们我们愿意降回来。”
纪黎宴摇头:“不用降。”
“按现在的标准,该多少就多少。”
三人愣住了。
“董事长,您不记恨我们?”
“记恨什么?”
他笑了,“你们出去一趟,才知道哪里是家。”
“这是好事。”
人回来了,但隐患还在。
纪黎宴召集管理层开会。
“咱们的薪酬体系,该改了。”
“怎么改?”
“按手艺等级分。”
他拿出方案,“学徒、熟手、匠人、大师傅。”
“每级工资差五百。”
“另外,设工龄补贴,每年加一百。”
“还有”
他顿了顿,“设‘传帮带’奖金。”
“带出一个熟手,奖一千。”
“带出一个匠人,奖五千。”
方案公布,全厂沸腾。
“这样好!有奔头!”
“我要当大师傅!”
“我也要带徒弟!”
人心稳了,生产更顺畅了。
欧洲市场却传来坏消息。
“董事长,德国海关扣了咱们一批货。”
外贸经理声音发颤,“说检疫不合格。”
“什么问题?”
“说检测出转基因成分。”
“我们的青稞是有机种植,哪来的转基因?”
“他们说是抽样检测”
“抽样标准呢?”
“没给。”
纪黎宴眼神冷下来。
“联系大使馆。”
“已经联系了,但流程要时间。”
“货值多少?”
“两百万欧元。”
他沉吟片刻。
“这样,你飞一趟德国。”
“带上所有认证文件,还有种植基地的录像。”
“另外”
他看向赵导,“赵导,还得麻烦您。”
“你说。”
“拍个专题片。”
纪黎宴一字一顿,“就叫《一粒青稞的旅行》。”
“从草原到欧洲,全程跟踪。”
“要真实,要细致,要经得起推敲。”
赵导点头:“明白。”
专题片三天拍完,连夜剪辑。
德语配音版同步制作。
第四天,德国电视台黄金时段播出了。
镜头从草原日出开始,跟拍收割、筛选、加工、运输
每个环节都有时间戳,有检测报告。
片子最后,是纪黎宴的采访。
“我们敬畏自然,尊重传统。”
他看着镜头,“草原的产品,经得起任何检验。”
播出当晚,德国海关发了声明。
“经复检,该批次产品符合欧盟标准。”
“予以放行。”
货放了,但影响已经造成。
“董事长,有三家超市下架了我们的产品。”
“理由呢?”
“说说消费者有疑虑。”
纪黎宴冷笑:“那就让他们疑虑吧。”
“咱们不解释?”
“不解释。”
他打开电脑,“咱们做活动。”
“什么活动?”
“欧洲消费者草原体验游。”
“抽十名幸运顾客,全程免费,来草原看看。”
“看看我们的青稞是怎么种的,酥油是怎么打的。”
活动公告一出,报名人数破万。
“我想去看真正的草原!”
“相信你们的产品!”
“支持透明供应链!”
十名幸运顾客,来自五个国家。
纪黎宴亲自接待。
“这里就是我们的种植基地。”
他指着无边的青稞田,“完全有机,不用农药。”
一个德国老太太蹲下来,捧起泥土。
“这土真好。”
她转头对同伴说,“和我家乡的农场一样。”
七天行程,从田里到车间,从车间到餐桌。
最后一天,在草原上办篝火晚会。
“我回去要告诉所有人。”
法国姑娘认真地说,“你们的产品,值得信任。”
游客走了,口碑回来了。
下架的产品重新上架,销量还涨了三成。
“董事长,这招高明。”
外贸经理佩服道。
“不是高明。”
纪黎宴看着远方,“是坦诚的力量。”
秋去冬来,草原下了第一场雪。
公司年会,就在新厂礼堂办。
“今年销售额,突破五个亿。”
财务总监报出数字时,全场寂静。
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纪黎宴上台,没拿演讲稿。
“五年前,我在牛圈里被拉去拍视频。”
“那时候,家里只剩七头牛,三亩地。”
“两个妹妹饿得半夜哭。”
他顿了顿。
“现在,我们有三百名员工,五个生产基地。”
“产品卖到十二个国家。”
“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他看向台下,“我想说的是”
“德吉和央金,今年考了全班第一。”
“扎西哥的儿子,考上了大学。”
“编织组的卓玛阿妈,在省城给儿子买了房。”
掌声再次响起,很多人抹眼泪。
“草原在变好。”
纪黎宴声音很轻,但清晰。
“但还不够。”
“明年,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建草原小学分校,让孩子们不用跑二十公里上学。”
“第二,开连锁体验店,每个省会城市都要有。”
“第三”
他深吸一口气。
“成立‘草原文化保护基金’。”
“每年拿出利润的百分之十,保护传统手艺,记录老人故事。”
台下,村支书站起来,带头鼓掌。
然后所有人都站起来。
掌声持续了五分钟。
年会结束,纪黎宴被围住。
“董事长,基金会让我来管吧。”
技术总监主动请缨,“我熟悉这些事。”
“好。”
“体验店选址,我有个建议。”
消瘦总监也挤过来,“先从成都开始,那边接受度高。”
“可以。”
“董事长”
“董事长”
夜深了,人才散去。
纪黎宴走出礼堂,雪已经停了。
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手机亮起,是妹妹发来的视频。
“哥哥,看我们堆的雪人!”
两个红扑扑的小脸,挤在屏幕里。
雪人戴着破草帽,那是他去年放牛时戴的。
“像不像哥哥?”
白玛德吉问。
“像。”
他笑了,“早点睡,明天哥哥回家。”
挂断视频,他站在雪地里。
远处,厂区的灯光还亮着。
更远处,是沉睡的草原。
五年了。
从十六岁到二十一岁。
从放牛少年到企业掌舵人。
路还长。
但方向,从未改变。
开春,基金会正式成立。
第一笔拨款,用于修缮村里的老经堂。
“这里有很多壁画,快看不清了。”
老喇嘛指着斑驳的墙壁,“再不修,就没了。”
施工队请的是专业文物修复团队。
“这些颜料,都是矿物和植物做的。”
老师傅啧啧称奇,“现在没人会配了。”
纪黎宴蹲在旁边:“能复原吗?”
“试试看。”
老师傅小心地刮下一点样本,“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三个月。”
“钱不是问题。”
“不是钱的事。”
老师傅摇头,“是手艺失传了。”
他站起来,“整个青海,会这门手艺的不超过三个人。”
“都在哪?”
“一个在塔尔寺,一个在拉卜楞寺,还有一个”
老师傅顿了顿,“据说在阿里,但找不到。”
纪黎宴想了想。
“我去找。”
“你?”
“嗯。”
他转身,“给我一周时间。”
其实不用一周。
当晚,赵导就打来电话。
“你要找的那个匠人,我认识。”
“在哪?”
“就在玉树。”
“什么?”
“他退休十年了,住在养老院。”
老师傅叫多吉,七十四岁,眼睛半瞎。
“修壁画?”
他摸索着抓住纪黎宴的手,“现在还有人关心这个?”
“有。”
纪黎宴蹲下来,“我们想修村里的经堂。”
“哪个村?”
“尼玛村。”
多吉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我出生的地方。”
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点光。
“带我去看看。”
经堂里,多吉摸着墙壁,一寸一寸。
“这是白度母这是绿度母这是宗喀巴大师”
他喃喃自语,手指轻轻颤抖。
“都模糊了。”
“能修吗?”
“能。”
多吉斩钉截铁,“但我需要帮手。”
“要多少?”
“至少五个,要年轻人,要耐得住性子。”
招聘通知发出去,只来了三个人。
“学这个有什么用?”
一个青年直言不讳,“又不能挣钱。”
“怎么不能挣钱?”
纪黎宴看着他,“学成了,基金会按月发补贴。”
“多少?”
“第一个月三千,出师后翻三倍。”
“真的?”
“真的。”
“那我试试。”
五个人,跟着多吉,从磨颜料开始。
“红的是朱砂,蓝的是青金石,绿的是孔雀石”
多吉的声音苍老但清晰。
“磨的时候要慢,要匀,不能着急。”
“急了,颜色就不正了。”
年轻人开始坐不住。
“太慢了”
“比打游戏还费劲。”
多吉听见了,也不生气。
“我十八岁学这个,学了三十年。”
“师傅说,修壁画就是修心。”
“心静了,手才稳。”
一个月后,第一块补色完成。
新颜料和旧壁画,几乎看不出差别。
“成了!”
多吉摸着补好的部分,老泪纵横。
“手艺没断。”
消息传开,又来了一批年轻人。
“我们也想学。”
“不怕苦?”
“不怕。”
基金会开了第二期培训班。
经堂的修复,有条不紊地进行。
同时,成都的体验店开业了。
三层楼,占地两千平。
一楼卖产品,二楼体验区,三楼文化展览。
开业当天,人挤人。
“这个酥油茶真好喝!”
“糌粑原来要这样揉”
“妈妈,我想学织毯子!”
体验店火了,预约排到三个月后。
“董事长,要不要开分店?”
陈明建议。
“先稳一稳。”
纪黎宴很清醒,“把模式跑通再说。”
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初中和高中的选址,定了吗?”
“定了。”
周倩摊开地图,“就在村东头,离合作社五百米。”
“面积呢?”
“二十亩,够方圆的孩子们读书了。”
“什么时候动工?”
“下个月。”
“我去奠基。”
奠基仪式上,来了很多孩子。
白玛德吉和噶玛央金也在。
“哥哥,我们以后就在这里上学吗?”
“对。”
“那可以每天回家?”
“可以。”
两个小姑娘欢呼起来。
铲下第一锹土时,纪黎宴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来到这里的第一天。
那个漏雨的屋子,那两个饿肚子的小女孩。
现在,她们可以穿着新衣服,在新学校上学了。
“哥哥,你怎么了?”
噶玛央金拽拽他的袖子。
“没事。”
他蹲下来,“风大,迷眼睛了。”
施工队进场那天,村里老人自发来帮忙。
“我年轻时候盖过房子。”
“我会木工。”
“我能烧砖。”
纪黎宴劝不住,只好定下规矩。
“每天工作四小时,必须休息。”
“工资照发。”
老人们笑了。
“要什么工资,都是为了娃娃。”
三个月后,教学楼封顶。
红瓦白墙,在草原上格外醒目。
“像朵格桑花。”
村支书仰头看着。
“是啊。”
纪黎宴想起什么,“该招老师了。”
“县里说派六个。”
“不够。”
他摇头,“初中高中,一共十二个班,至少要二十个老师。”
“那”
“咱们自己招。”
招聘启事发出去,响应者寥寥。
“地方太偏了。”
“条件艰苦。”
“工资不高。”
周倩叹气:“怎么办?”
“加钱。”
纪黎宴说,“比城里高百分之五十。”
“那成本”
“从基金会出。”
他顿了顿,“再附加一条:干满五年,分一套县城的房。”
条件一出,简历像雪片一样飞来。
面试持续了一周。
最后选了二十个人,有刚毕业的,也有经验丰富的。
“你们想清楚。”
纪黎宴看着他们,“这里没有电影院,没有咖啡馆。”
“冬天很冷,夏天很短。”
“但有一群孩子,等着你们。”
一个年轻女孩站起来。
“我就是草原长大的。”
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回来。”
另一个中年男教师推了推眼镜。
“我教了二十年书,该做点有意义的事了。”
开学前一天,老师们到了。
纪黎宴带他们参观学校。
“这是教室,这是宿舍,这是食堂”
“操场还没建好,但孩子们可以先在草原上跑步。”
“图书馆的书下周到位,第一批五千册。”
女教师问:“学生有多少?”
“目前报名的,一百二十个。”
“这么多?”
“嗯,还有邻村的。”
纪黎宴顿了顿,“有些孩子要走十几公里。”
中年教师点头:“明白了。”
开学典礼,在草原上举行。
一百二十个孩子,穿着新校服,站得笔直。
“从今天起,你们要好好学习,尊敬老师。”
纪黎宴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
“长大了,建设家乡。”
孩子们齐声喊:“建设家乡!”
声音传得很远,惊起一群飞鸟。
典礼结束,纪黎宴准备离开。
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拽住他的衣角。
“叔叔,谢谢您。”
“谢什么?”
“我阿妈说,没有您,我就上不了学。”
男孩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他。
“原本我都要去放牛了”
是个木头刻的小牦牛。
歪歪扭扭,但很用心。
纪黎宴蹲下来。
“你刻的?”
“嗯。”
“刻了多久?”
男孩有点不好意思。
“五天。”
“好好学,以后刻更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