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三的嘴,比扬州知府硬得多。
灰鹊用了三天,从鞭子到烙铁,能用的刑都用了一遍,这江南首富愣是只字不吐。
第四天清晨,他咬断了舌头——虽然没死成,但想说话是难了。
“是个狠人。”灰鹊向李晚宁禀报时,神色凝重。
李晚宁正在看船厂的进度图,头也没抬:“那就换个方向查。他那些账本,查得怎么样了?”
“查出一半了。”
灰鹊递上厚厚的册子,“这些年,沈万三通过钱庄洗白的银子,少说有三百万两。其中一百万两流向了海外,剩下两百万两……去向不明。”
“两百万两,能养一支私军了。”
李晚宁放下图纸,眼中寒光一闪,“查他这些年接触的人,特别是——和刘阁老、还有那几位郡王来往密切的。”
“已经在查了。”
灰鹊顿了顿,“还有一事。那个岛津一郎招了,说和他们牵线的中间人,左手有六根手指。”
“六指?”李晚宁抬眼。
“是。江南地面上,左手有六根手指的,有名有姓的只有三个。一个是江宁府的仵作,一个是扬州盐商,还有一个……”
灰鹊压低声音,“是苏州织造局的一个管事,叫钱六。”
李晚宁笑了。
“织造局?那不是宫里管的吗?”
“正是。”灰鹊道,“这钱六是去年才调来江南的,之前在京城的尚衣监当差。刘阁老倒台前一个月,他突然被调到苏州。”
“时间卡得真准。”
李晚宁起身,“去苏州。本宫倒要看看,这织造局里,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娘娘,要不要先派人……”
“不用打草惊蛇。”
李晚宁打断他,“本宫亲自去。对外就说,本宫要去苏州考察丝绸生产,为新币的图案选样。”
“是。”
车队离开江宁府时,正是清晨。
街道两旁的百姓自发跪送,有人甚至捧着新币高呼“娘娘千岁”。新币流通才半个月,但成色足、分量准,已经赢得了民心。
李晚宁掀开车帘,看着外面一张张朴实的面孔,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了地。
经济战,她赢了第一仗。
但更硬的仗,还在后头。
……
苏州织造局坐落在城南,占地百亩,高墙深院。
门口两座石狮子张牙舞爪,比知府衙门还气派。
李晚宁的车驾到时,织造局提督太监王德全已经带着一众人等在门口,跪了一地。
“奴才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李晚宁下车,目光扫过众人,“哪位是钱六?”
人群中,一个矮胖的中年人身子一颤,硬着头皮出列:“奴、奴才钱六,见过娘娘。”
李晚宁看了他一眼——左手缩在袖子里,看不真切。
“听说你绣工了得?”她边走边问。
“奴才、奴才略懂一二……”钱六额角冒汗。
“那正好。”
李晚宁走进正堂,在主位坐下,“本宫要为新币设计图案,想用龙凤呈祥的纹样。钱管事,你给本宫画几个样子看看。”
钱六扑通跪倒:“娘娘,奴才、奴才只会绣,不会画啊……”
“哦?”李晚宁挑眉,“那你这手,是只会拿针,不会拿笔了?”
她忽然提高声音:“来人!把钱六的左手,给本宫亮出来!”
两个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按住钱六。
袖子被扯开,露出的左手——赫然是六根手指!
满堂寂静。
钱六面如死灰。
“六指钱六,果然名不虚传。”
李晚宁冷笑,“说吧,扶桑海盗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把泉州港的布防图送出去?”
“娘娘冤枉啊!”钱六大喊,“奴才、奴才不认识什么海盗……”
“不认识?”
李晚宁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扔在他面前,“这是从岛津一郎船上搜出来的,上面写的接头时间、地点,和你上个月告假出城的时间完全吻合。还有,这上面的暗号——‘织云锦三匹’,是你的笔迹吧?”
钱六看着那张纸条,瘫软在地。
“奴才、奴才是被逼的……”他忽然大哭,“是、是刘阁老!他抓了奴才的老娘,逼奴才替他办事!奴才要是不从,他就要杀了奴才全家啊!”
“刘阁老已经下狱了。”李晚宁淡淡道,“你还想替他背锅?”
“不、不是……”
钱六语无伦次,“是、是清河郡王!是郡王让奴才这么干的!他说只要海盗能抢了泉州,搅乱江南,皇后娘娘就不得不回京,他、他就能趁机……”
“趁机什么?”
“趁机在朝中发难,说娘娘巡江南巡出一堆乱子,不配掌权……”
钱六磕头如捣蒜,“奴才说的都是真的!郡王还答应奴才,事成之后,给奴才一个五品官做……”
堂上一片哗然。
织造局提督王德全腿都软了:“娘、娘娘,奴才不知情啊!奴才真不知道这钱六是、是……”
“你不知情?”
李晚宁看向他,“那你告诉本宫,去年织造局上贡的三十万匹丝绸,为何账上记的是五十万匹?那二十万匹的差价,进了谁的口袋?”
王德全扑通跪倒,浑身发抖。
李晚宁不再看他,起身道:“王德全、钱六,革去所有职务,押送京城,交由刑部审理。织造局所有账目封存,相关人等一律禁足,等候审查。”
“是!”
走出织造局时,天色已近黄昏。
灰鹊低声道:“娘娘,清河郡王那边……”
“证据确凿,他跑不了。”
李晚宁上了车,“传信给陛下,将钱六的口供和账目一并送去。本宫倒要看看,这位郡王爷,还有什么话说。”
“是。”灰鹊顿了顿,“还有一事。船厂那边传来消息,第一艘新式战船的龙骨已经铺好,但……所需的铁料,被人卡住了。”
李晚宁眼神一冷:“谁卡的?”
“工部。说今年铁料紧张,要先紧着京城和边关。船厂要的铁料,至少要等三个月。”
“三个月?”
李晚宁笑了,“本宫等得起,海盗等得起吗?”
她想了想:“江南民间,应该有不少存铁吧?”
“有是有,但都在各大世家手里。他们若是知道娘娘要铁,怕是……”
“怕是不肯给?”
李晚宁看向车窗外,“那就买。本宫出双倍市价,有多少收多少。”
“双倍?”灰鹊一惊,“那得多少银子……”
“银子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李晚宁淡淡道,“告诉那些世家,铁卖给本宫,本宫记他们一个人情。不卖……等海军建成了,海上贸易的利润,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灰鹊懂了。
这是软硬兼施。
“还有,”李晚宁补充,“让王海派人去沿海各州,收购旧船。不管多破,只要能拆出铁来,本宫都要。”
“旧船?”
“对。”李晚宁眼中闪过锐光,“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海军必须如期建成,一天都不能拖。”
“奴才明白!”
马车驶向驿馆。李晚宁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她知道,清河郡王只是明面上的对手。那些藏在暗处的,才是真正的麻烦。
不过没关系。
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
……
七天后,长安城。
君墨寒看着从江南送来的口供和账目,脸色阴沉。
冯保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清河郡王那边……”
“宣他进宫。”君墨寒放下奏折,“朕要亲自问问他,是谁给他的胆子,勾结海盗,谋害皇后。”
“是。”
清河郡王君明睿,是先帝的堂弟,今年五十有二。
他进宫时,还是一副倨傲模样,见了君墨寒也只是敷衍地行了个礼。
“陛下召臣,有何要事?”
“要事?”君墨寒将那份口供扔在他面前,“郡王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君明睿拿起口供,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陛下,这、这是污蔑!臣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勾结海盗……”
“那这账目上,你收受沈万三二十万两银子,也是污蔑?”君墨寒又扔出一本账册。
君明睿翻开账册,手开始发抖。
“臣、臣……”
“你贪墨,朕可以忍。你结党,朕也可以忍。”
君墨寒起身,走到他面前,“但你敢对皇后下手——”
他声音陡然转冷:“朕就不能忍了。”
君明睿扑通跪倒:“陛下开恩!臣、臣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到要置皇后于死地?”
君墨寒冷笑,“郡王,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他转身:“传旨。清河郡王君明睿,勾结海盗,贪墨军饷,意图谋害皇后。即日起,革去郡王爵位,抄没家产,押入天牢,等候发落。”
“陛下!”君明睿大喊,“你不能这么对臣!臣是先帝堂弟,是宗室……”
“宗室?”君墨寒回头,眼神冰冷,“从你对她下手那一刻起,你就不是了。”
禁军上前,将哭喊的君明睿拖了出去。
冯保低声道:“陛下,宗室那边,恐怕会有非议……”
“让他们议。”
君墨寒重新坐下,“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还有哪些人,是和郡王一伙的。”
他提笔,开始写回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江南诸事,皇后可全权处置。若有阻挠者,杀无赦。朕不日南下,与你同归。」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想你。」
信送出去后,君墨寒站在窗前,看着南方。
他知道,李晚宁在江南遇到的阻力,远比他想象的更大。
但他更知道,她能处理得好。
而他要去做的,是给她最大的支持——用天子的身份,用丈夫的身份。
……
江南,苏州驿馆。
李晚宁收到君墨寒的回信时,正在看各地送来的铁料收购清单。
看到那句“想你”,她嘴角不自觉上扬。
看到“杀无赦”,她眼神更坚定了。
“传令下去。”
她对灰鹊道,“即日起,江南所有州县,全力配合海军建设。若有阳奉阴违、拖延推诿者,按抗旨论处。”
“是!”
“还有,”她看向窗外,“陛下要南下了。在他到之前,本宫要把该清的障碍,都清干净。”
灰鹊抬头:“娘娘的意思是……”
“清河郡王倒了,但他的党羽还在。”
李晚宁眼中寒光一闪,“那些藏在各州府的‘自己人’,是时候清一清了。”
她展开江南地图,手指划过一个个州县。
“先从苏州开始。三天内,本宫要看到一份名单——所有和郡王、和刘阁老、和沈万三有牵连的官员,一个都不能少。”
“奴才明白。”
夜色渐深,驿馆的灯还亮着。
而江南的官场,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章末:君墨寒即将南下,帝后联手会掀起怎样的波澜?李晚宁的“清洗名单”上有哪些人?而清河郡王的倒台,又会牵扯出多少宗室秘辛?江南这场大戏,高潮才刚刚开始!】
(第22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