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的一句话，让凤仪宫的空气瞬间凝固。
茶盏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茶水溅湿了李晚宁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
李晚宁的声音很轻，手却在袖中握成了拳。
重生之事，是她此生最大的秘密，连君墨寒都未曾透露半分。
这僧人如何知晓？
慧明神色平静地弯腰，一片片拾起碎瓷：“娘娘前世，死于承平十七年冬月二十三，毒发身亡于冷宫，一尸两命。草席裹尸，丢于乱葬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刺入李晚宁记忆最深处。
那是她刻意遗忘的痛。
“你是谁？”李晚宁站起身，眼中寒光乍现。
“贫僧慧明，从伽蓝寺来。”
慧明将碎瓷放于桌上，“也是……娘娘前世故人。”
“故人？”
李晚宁脑中飞快搜索。
前世她困于后宅，认识的僧人寥寥无几，更别提如此年轻俊秀的……
等等。
她忽然想起，前世死前三个月，曾在寺庙为腹中孩儿祈福。
当时有个小沙弥为她引路，眉眼清秀，却始终低着头。
“是你？”李晚宁难以置信，“那个哑巴小沙弥？”
“贫僧当年并非哑巴，只是不能言。”
慧明苦笑，“因师祖预言，贫僧若在十八岁前开口说破天机，必遭天谴。而娘娘那日所求的签……是死签。”
李晚宁浑身一震。
她想起来了。
那日她求的是母子平安的签，解签的老和尚却脸色大变，匆匆将签文收走，只说“天机不可泄露”。
她当时只当是和尚故弄玄虚。
“师祖当夜圆寂前，将贫僧叫到榻前，说了一句话。”
慧明抬眼，眼中竟有悲悯，“他说，你欠那位女施主一条命。来日她若重生，你需护她渡过死劫——那是你此生唯一的修行。”
“死劫？”李晚宁声音发紧，“什么死劫？”
“娘娘腹中胎儿。”
慧明一字一顿，“此子命格贵不可言，却有三道死劫：胎中一劫，出生一劫，及冠前一劫。若能渡过，便是千古明君，开创盛世。若不能……”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李晚宁跌坐回椅中，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你为何现在才来？”
“时机未到。”
慧明道，“娘娘需先得帝心，掌权柄，立威信。如今娘娘已是皇后，身怀龙嗣，兼任太傅，朝中虽仍有反对之声，却已无人能动摇根本——此时，才是破局之机。”
“如何破？”
慧明从怀中取出一卷古旧羊皮图，徐徐展开。
图上，山川河流、国家疆域，标注得密密麻麻。
不仅有大夏，还有周边数十国，甚至更远的西方诸邦、海外群岛。
“这是……”李晚宁瞳孔微缩。
“万国图谱。”
慧明道，“师祖游历天下五十年所绘。如今大夏朝中，无人知晓天下之大。他们以为大夏便是天下中心，周边不过是蛮夷小邦。”
他用手指点向地图北方：“实则此处有草原帝国，铁骑百万，正在统一各部。三年后，必将南下。”
又指向东方：“海上倭寇只是疥癣之疾，真正的威胁来自更东方的岛国，正在铸造巨舰，训练水师。”
再指向西方：“丝绸之路彼端，有三个帝国正在崛起，其火器之利，已远超中原。”
李晚宁越听，心中越惊。
前世她死得早，不知后来天下格局。但若慧明所言不虚……
“你想让本宫做什么？”
“请娘娘以此图为基，重绘万国舆图，刊印成册，发于朝臣、军校、学堂。”
慧明道，“让大夏上下知晓，我们并非天下唯一，强敌环伺，危机四伏。唯有革新图强，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李晚宁盯着地图，心中翻涌。
这图若公布，必会震动朝野。
那些守旧老臣会骂她“危言耸听”“祸乱朝纲”，但……
军校那些学员，那些眼睛里闪着光的年轻人，看到这图会怎样？
他们会兴奋，会渴望，会想去看更大的世界。
“还有一事。”
慧明又道，“娘娘需组建一支特殊船队，远航海外。一来寻找高产作物，解决大夏粮食之困；二来学习他国技艺，取长补短；三来……建立海上据点，掌控贸易航线。”
李晚宁猛地抬眼：“你知道本宫在想什么？”
慧明笑了：“娘娘在王府时，便已命人改良海船图纸。登基后，又设立海军，建造麒麟军校——若没有放眼海洋的野心，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李晚宁沉默良久，忽然道：“你要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僧人送来如此大礼，必有所求。
“贫僧只求一事。”
慧明合十，“待娘娘功成之日，请准贫僧在泰山之巅，建一座观星台。贫僧想用余生，观星测运，为后世留一部《星象录》。”
这要求出乎意料的简单。
“好。”
李晚宁点头，“但在此之前，你需留在宫中，为本宫参谋。尤其是……关于胎儿的劫数。”
“贫僧遵命。”
慧明退下后，李晚宁独自坐在殿中，久久凝视那张万国图谱。
她的手轻轻抚过图上辽阔的海洋，眼中光芒渐盛。
前世她困于方寸后宅，以为一生便是争宠夺爱。
重生后，她助君墨寒夺天下，以为这便是顶峰。
可这图谱告诉她——
江山之外，还有江山。
海洋彼端，另有天地。
“来人。”她扬声唤道。
灰鹊悄无声息地现身：“娘娘。”
“传工部尚书、礼部尚书、海军都督，即刻进宫。”
李晚宁将图谱卷起，“另外，让玲珑阁调集所有精通绘图、地理的人才，三日内到文华殿候命。”
“是。”
当夜，文华殿灯火通明。
六部尚书来了五位，海军都督周威、麒麟军校总教官陈三娘全数到场。
当李晚宁展开那幅万国图谱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图从何而来？”
工部尚书声音发颤，“老臣年轻时曾随船队南下，到过图中标注的‘吕宋’‘暹罗’，位置分毫不差！可更远的地方……”
“此图乃前朝高僧游历天下所绘，本宫机缘所得。”
李晚宁没提慧明，“今日请诸位来，是要做一件事：重绘此图，刊印千份，发往各州府、军营、学堂。”
礼部尚书当场就跪了：“娘娘不可！此图若流传出去，恐动摇国本啊！百姓若知天下如此之大，大夏不过一隅，岂不民心惶惶？”
“愚昧！”
说话的是海军都督周威，这位老将军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正因为天下如此之大，我们才更要让将士们知道！娘娘，这图能不能先给海军一份？不，十份！不，一百份！”
“周都督稍安勿躁。”
李晚宁压了压手，“图，人人都会有。但本宫今日要说的，不止是图。”
她走到殿中央，目光扫过众人。
“本宫欲组建远航船队，造巨舰十艘，选精兵三千，携工匠、医师、学者百人，三年内出海。一路南下，过南洋，穿海峡，向西而行——凡图中所标之地，皆要抵达。”
死寂。
然后炸开了锅。
“娘娘，这要耗费多少银两？！”
“海上风浪滔天，十艘船出去，能回来几艘？”
“三千精兵？如今边关吃紧，兵力本来就不足……”
反对声此起彼伏。
李晚宁等他们吵完，才缓缓开口：“户部尚书，去年海关税收多少？”
“回娘娘，八百六十万两。”
“若我们掌控海上航线，与各国直接贸易，税收能翻几倍？”
户部尚书愣住，算了算：“至少……三倍。”
“三千精兵换每年两千万两白银，不值吗？”
李晚宁又问兵部尚书，“王尚书，若能从海外带回高产作物，一亩地多产三成粮食，能养多少兵？”
兵部尚书眼睛亮了。
李晚宁继续：“工部尚书，若能从西方带回新的冶铁法、火器图纸，我大夏军备能强多少？”
“礼部尚书，若万国来朝，学习我中原文化，这难道不是教化之功？”
“至于危险……”
她笑了笑，“海军将士吃的是皇粮，穿的是戎装，难道只能在内河巡逻，不敢出海搏浪？那本宫建海军何用？摆设吗？”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周威第一个跪下：“臣，海军都督周威，请领此命！若船队不成，臣提头来见！”
“臣等附议！”
武将们纷纷响应。文官们面面相觑，最终也慢慢跪倒。
这一跪，跪的不是皇后威仪。
跪的是他们第一次看到，一个王朝真正的野心。
不是偏安一隅，不是固守祖制。
而是——放眼天下，开疆拓海。
消息传到君墨寒耳中时，已是深夜。
他匆匆赶到文华殿，只见李晚宁正伏案绘图，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柔和又坚毅。
“晚宁，你……”
“陛下请看。”
李晚宁拉他过来，指着图上一条红线，“这是船队的航线。第一站，南洋诸岛，换取香料、宝石；第二站，天竺，学习医术、数学；第三站，波斯、大食，带回火器、天文；最后若能抵达极西之地……”
她眼中光芒璀璨：“也许能见到，和我们完全不同的人间。”
君墨寒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朕有时候觉得，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轻抚她的脸，“你的眼界，你的野心，都太大了。”
李晚宁心头一跳。
君墨寒却接着道：“但正因如此，朕才如此爱你。这天下若没有你，该多无趣。”
他将她拥入怀中。
“想做什么就去做。天塌下来，有朕顶着。”
“陛下不问问，这图从何而来？”李晚宁靠在他肩上。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朕。”
君墨寒道，“朕只需要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夏，为了我们的孩子，为了……我们的江山。”
李晚宁鼻子一酸。
这一刻，她忽然想告诉他一切。
重生，前世，慧明，死劫……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不是时候。
“陛下，”她轻声道，“等船队出海那日，臣妾有件事要告诉您。”
“好，朕等着。”
三日后，万国图谱第一版刊印完成。
当图谱发到麒麟军校时，学员们都疯了。
“原来世界这么大？！”
“你们看这里！这片海比咱们整个大夏都宽！”
“我想去这里！听说有座黄金城！”
女学员林秀儿拿着图谱，找到李晚宁：“娘娘，女子……也能上船队吗？”
李晚宁看着她：“怕死吗？”
“不怕！”
“那就去。”
李晚宁道，“本宫会特别允许，船队留三十个名额给女子。医护、绘图、翻译、伙夫——只要你有本事，就能去。”
林秀儿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芒。
从那天起，军校训练更加拼命。
所有人心里都燃着一团火——去看更大的世界。
然而就在船队筹备紧锣密鼓时，慧明找到了李晚宁。
“娘娘，第一劫要来了。”
他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七日后，会有刺客混入宫中，目标不是陛下，不是您——”
他顿了顿。
“是您腹中的胎儿。”
【章末钩子：是谁要刺杀未出世的皇嗣？慧明如何预知此事？李晚宁能否防住这无形杀机？而这一切，是否与她前世的死有关联？】
（第2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