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皇后娘娘,我们找到了!”
工部衙门后院,临时改建的“格物院”内,一名满脸烟灰、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年轻工匠,捧着一块黑乎乎、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块状物,连滚爬爬地冲到李晚宁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
李晚宁不顾那难闻的气味,凑近仔细查看。
只见那黑色块状物表面粗糙,但断口处隐隐有金属光泽。“这就是……从那个‘油苗’里提炼出来的?”
“是!是!”年轻工匠名叫鲁大宝,是工部从民间寻访来的“怪才”,祖传三代都是摆弄金石火炉的,对“地火”(石油)早有接触,但从未想过能如此提炼。
“按娘娘给的方子,我们用那‘油苗’熬煮、分馏,最后得了这黑乎乎的东西,还有更清亮的‘猛火油’。但这黑块,坚硬异常,刀剑难伤,且……且极其耐烧!一小块,能烧很久!”
李晚宁心脏怦怦直跳。石油分馏产物!
这黑块,恐怕是沥青或早期焦油,而更清亮的,就是煤油!
在这个还是烧柴和木炭的时代,这是巨大的能源突破!更重要的是……
“用它做‘地狱之火’的燃料,效果如何?”
她立刻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鲁大宝脸上露出近乎狂热的表情:“试过了!娘娘!我们把那清亮的‘猛火油’混入原有的火药配方,做成火弹,威力……威力比之前大了至少三成!燃烧更猛,更难扑灭!而且,这黑块融化了涂抹在箭镞、刀枪上,点燃后就是附骨之蛆,水泼不灭!”
“好!太好了!”李晚宁抚掌。
卡尔的“地狱之火”给了她巨大的压力,也刺激了她。
大夏必须有自己的、更强大的“火”!石油的初步利用,将是一个开始。
“立刻秘密加大提炼,但务必注意安全,远离人群。所有参与人员,严加甄别,集中管理。”
李晚宁下令,“鲁大宝,你此次立下大功,本宫擢升你为工部将作监丞,专司‘猛火油’研制。你要什么,只要工部有的,随你调用!”
“谢娘娘!谢娘娘恩典!”鲁大宝噗通跪下,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一个匠户之子,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当官?
这只是“格物院”成立短短几日来,无数细微突破中的一个。
这个被李晚宁寄予厚望、融合了工部巧匠、民间奇人、甚至对“实学”感兴趣的年轻官员的机构,正以一种野蛮而蓬勃的速度,吸收着这个时代被忽视的“奇技淫巧”,并将其转向实用。
另一边,被临时划入“格物院”管辖的军器监,也传来了好消息。
“娘娘,您看!”一名老工匠献宝似的捧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长管火铳。
与之前粗笨的火门枪不同,这把火铳有了准星、照门,更重要的是,它采用了燧石击发装置,并尝试了定装纸壳弹药。
“这是按您给的‘燧发枪’草图改进的,取消了火绳,不怕风雨,射速更快,哑火率也低了。这纸壳弹药,是几个老火药匠琢磨出来的,定量装药,士兵临战前咬开纸壳倒进去就行,省了称量步骤,又快又准!”老工匠兴奋地演示着。
李晚宁接过这还显粗糙的“新式火铳”,掂了掂分量,眼中光芒闪动。虽然离真正的近代火枪还有距离,但这无疑是在正确的道路上迈出了一大步。
若能批量装备精锐部队,在守城战中,将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批量制造,需要多久?能造多少?”她问出了关键。
老工匠面露难色:“娘娘,这燧石机括和枪管要求高,工匠们还在摸索……以现在的工匠和人手,三天,最多能精工做出……五十支。弹药倒是可以多备些。”
五十支……太少了。但蚊子腿也是肉。
“尽力去做。所有参与工匠,双倍薪饷,立功重赏。”
李晚宁顿了顿,“另外,从‘猛火油’里提炼出的清油,分一部分给军器监,试试能不能做出燃烧更猛、喷射更远的……‘猛火油柜’(简易火焰喷射器)。”
“是!”老工匠领命而去,眼中也燃起了斗志。
皇后娘娘懂行,舍得给钱给赏,更尊重他们的手艺,这让这些以前被视为“贱役”的工匠,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和创造力。
科技的火花,在战争的阴云下,倔强地萌发。李晚宁深知,长远来看,这些“格物”之学,才是真正改变世界、富国强兵的根本。
但眼下,它们首先要是退敌保国的利器。
处理完“格物院”的急务,李晚宁马不停蹄,在灰鹊的暗中护卫下,悄悄离开了京城,前往西郊玉泉山方向。
君墨寒提到的,那个可能知晓母亲往事的旧人线索,就在那里。
那是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
灰鹊提前清场,李晚宁在一间简陋但干净的茅屋里,见到了那位“旧人”。
那是一个鸡皮鹤发、眼神却异常清明的老妪,看年纪至少过了古稀。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独自居住,屋里陈设简单,却有一副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极为精致的松鹤延年刺绣屏风。
“民妇赵氏,拜见皇后娘娘。”
老妪见到李晚宁,并无太多惊慌,颤巍巍要行礼,被李晚宁扶住。
“老人家不必多礼。本宫冒昧前来,是想打听一些……关于我母亲,林婉清的旧事。”
李晚宁开门见山,同时示意半夏拿出那枚玉佩。
老妪赵氏看到那玉佩,瞳孔猛地一缩,干枯的手颤抖着抚上玉佩中心的图腾,老泪瞬间滚落:“是它……真的是它……小姐的玉佩……”
“您认识我母亲?”李晚宁心提了起来。
“何止认识……”赵氏抹着泪,陷入回忆。
“民妇原是北地‘雪羽族’的绣娘。四十多年前,族中大乱,圣女……也就是您的外祖母,带着刚满月的小小姐,就是您母亲,在几位忠仆保护下逃离。我们一路被追杀,逃到中原边境时,只剩下我和圣女、小小姐三人。”
“圣女受了重伤,自知不久于人世,恰好遇到南下的林家商队。圣女便恳求林家老爷,收留小小姐,并让我暗中跟随保护,但切不可泄露小小姐身世,只说她是孤女。”
“林家老爷心善,答应了。圣女将贴身玉佩一分为二,一半留给小小姐,一半自己带着,说若有一日,族中圣物‘回归’,或有血脉觉醒之兆,持此玉佩,可相互感应。”
“随后,圣女便……便孤身引开了追兵,再无音讯。我则隐姓埋名,跟着小小姐进了林家,做了她的奶嬷嬷。”
李晚宁听得心潮起伏。果然!母亲真的是那个“雪羽族”的圣女后裔!
“那这‘圣女血脉’,究竟有何特殊?‘圣物’又是什么?追杀你们的,又是谁?”
李晚宁急问。
赵氏摇头:“民妇只是绣娘,族中核心秘密,只有圣女一脉知晓。只隐约听说,我族世代供奉‘雪山神女’,圣女血脉蕴含着神女赐予的‘灵慧’与‘契约’,似乎与一处传说中的‘神女遗宫’有关。”
“那遗宫中,藏有神女留下的智慧与力量。圣物,好像是一把‘钥匙’和一面‘镜子’,具体何用,民妇不知。至于追杀者……”
她脸上露出恐惧之色:“那些人穿着古怪,不似中原人,也不完全像草原人。他们手段残忍,武功怪异,口中念念有词,称我族为‘渎神者’,圣女血脉为‘不该存于世间的禁忌’,必须净化……对了,他们中为首之人,似乎是个金发碧眼的妖僧!”
金发碧眼!西方传教士!时间也对得上!
卡尔一伙的根源,竟然在四十多年前,甚至更早!
“我母亲……她知道这些吗?”李晚宁声音发涩。
“小小姐被收养时太小,全无记忆。后来渐渐长大,我也不敢告诉她真相,怕给她招祸。她只当自己是普通林家女,温柔善良,与世无争。直到……直到她嫁入李府,怀上娘娘您之后。”
赵氏眼中露出深深的忧虑。
“怀上我之后?发生了什么?”
“那时,似乎有一些形迹可疑的人,在京城暗中打听带有特殊图腾玉佩的年轻妇人。我心中害怕,便提醒小小姐将玉佩深藏。小小姐似乎也察觉了什么,那段时间时常心神不宁。后来……后来她就病了,病得很重,药石罔效。”
“她弥留之际,拉着我的手说,如果她生下的是女儿,一定不要让这女儿接触任何与玉佩、与北地有关的人和事,让她平平安安做个普通人就好……她还说,她梦到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呼唤,说什么‘容器’、‘回归’……没多久,小小姐就……”
赵氏泣不成声。
容器?回归?
李晚宁如坠冰窟。难道母亲病逝,也并非偶然?
是因为怀了她这个“圣女血脉”的延续,才被冥冥中的什么力量或势力盯上,加速了死亡?
卡尔称她为“钥匙”,母亲梦中的声音称她为“容器”……
“我出生后,您为何离开了?”
李晚宁强压心中惊涛,继续问。
“小小姐去后,我本想在暗中看顾娘娘。但不久,李府遭了一次小火,虽未伤人,却让我心惊胆战。我觉得,那些可怕的人可能还没放弃。”
“我一个老婆子,无力保护娘娘,又怕自己暴露反而害了您。正好那时宫中采选绣娘,我便凭手艺入了宫,想着最危险的地方或许最安全,也能躲开那些人。这一躲,就是几十年……”
“直到前些日子,听说娘娘设立了皇家书院,广纳贤才,不拘出身,民妇……民妇才动了心思,想着能不能在书院找个差事,远远地、再看娘娘一眼……”
原来如此!这位老嬷嬷,竟在深宫中躲藏了数十年,默默守护着母亲的秘密,也间接保护了幼年的她!
“嬷嬷……”李晚宁握住赵氏枯瘦的手,心中酸涩与暖流交织。
“您受苦了。从今往后,您不必再躲藏。本宫接您回宫,好好奉养。”
“不,不可!”赵氏却惊慌摇头,“娘娘,那些人……那些追杀者,或许还在!民妇身份低微,在宫中尚可隐匿。”
若突然被娘娘接入宫,必引人注目,恐为娘娘招祸!民妇能在有生之年,再见娘娘一面,知您平安康健,母仪天下,已心满意足,死而无憾了!”
李晚宁还想再劝,灰鹊忽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脸色凝重,对她做了个紧急的手势。
李晚宁心中一凛,对赵氏温言道:“嬷嬷,您先在此安心住下,本宫会派人保护您。我们改日再叙。”
说罢,她匆匆走出茅屋。
灰鹊低声道:“娘娘,刚收到北境和城外敌营的紧急消息。草原内乱有变,蒙哥中了铁木真的埋伏,损失不小,退入了雪山,双方陷入僵持。
铁木真已分兵五万,由其心腹大将率领,星夜兼程回援草原。而他本人,亲率剩余十五万精锐,在城外大肆宰杀牛羊,犒赏全军,战鼓日夜不息……看样子,最迟明日,必将发动总攻!”
“另外,”灰鹊声音更沉,“玲珑阁在敌营的内线冒死传出消息,卡尔今日在军中举行了一场隐秘的祭祀。祭祀后,他与铁木真密谈良久。内线隐约听到……他们提到,必须在‘月圆之夜’前,拿到‘钥匙’或确认‘容器’状态。而明晚……就是月圆之夜!”
明日总攻!明晚月圆!
卡尔的一切行动,都有了明确的时间表!
他如此急切,果然与所谓的“圣女血脉”、“月圆之夜”有关!
“回宫!”李晚宁当机立断。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准备,都指向了同一个时间点——明日。
大战将启,谜底将现。
是成为别人手中的“钥匙”或“容器”,还是主宰自己的命运,就在此一举了。
马车疾驰回城。
李晚宁掀开车帘,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线,那里,敌营的炊烟和战鼓声仿佛汇成了乌云。
她轻轻抚摸着小腹,那里,因连日操劳和惊心动魄的消息,传来一阵细微的、不同寻常的悸动。
不是长安的胎动,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怀中玉佩隐隐共鸣的温热感。
母亲,这就是您要我用平凡来躲避的“宿命”吗?
可惜,我李晚宁的路,从来不由天,不由人,只由我自己来走。
明日,十里亭。
我们,新仇旧账,一并清算。
(第24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