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距离十里亭之约,还有整整三天。
这三天,京城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城外是二十万虎视眈眈的敌军,城内是惶惶不安的百姓和暗流汹涌的朝堂。
但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出人意料的圣旨,从宫中颁出,昭告天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为开民智、育英才、固国本,特于西郊玉泉山下,设立‘皇家书院’。凡大夏子民,无论士农工商,无论出身贵贱,无论男女老少,只需通过书院入学考核,皆可入内求学。”
“书院分设经义、算学、格物、医学、农工、兵法等科,由朝廷遴选大儒及专才担任教授。一切费用,由内帑及皇家商号支应。钦此!”
圣旨是君墨寒下的,但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主意,十有八九出自刚刚经历了爆炸、身世疑云,还即将孤身赴险的皇后娘娘。
“胡闹!简直是胡闹!”
礼部衙门的后堂,几位老臣气得吹胡子瞪眼,“国难当头,强敌环伺,不想着如何退敌,却搞什么‘有教无类’的书院?还要收女子、工匠、甚至农夫入学?成何体统!”
“女子入学也就罢了,皇后娘娘一贯如此。可这‘格物’、‘农工’是何物?与圣人之道有何干系?工匠农夫,也配与士子同堂?”另一位侍郎痛心疾首。
“陛下这是被皇后娘娘……哎!”众人摇头叹息,却不敢像之前那样公然反对。
毕竟,皇帝那“皇后若有不测,朕亦不独活”的话,言犹在耳。这时候触霉头,不是找死吗?
但民间,尤其是寒门和底层,却因这道圣旨炸开了锅。
“皇家书院?真的谁都能考?”
“听说了吗?考过了,吃住读书全不要钱!学成了还能被朝廷选用!”
“我家那小子,打小就爱鼓捣木匠活,认字不多,这能行吗?”
“我闺女绣活好,也想认字学算账,这书院收女学生,是不是真能去试试?”
质疑声中,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希望。
千百年来,读书是士大夫的特权,学问是垄断的阶梯。如今,皇后竟要亲手砸碎这阶梯,重新铺一条看似更宽、却不知通向何方的路。
圣旨颁布的第二天,李晚宁出现在了临时清理出来的、未来皇家书院的旧址——一座前朝荒废的皇家别苑。
她依旧是一身简便的玄色常服,只带了几名侍卫和女官,正在查看场地。
“娘娘,此处殿阁稍加修葺,便可作为讲堂。
后面那片空地,可建学子宿舍。
玉泉山水引过来,也方便。”工部派来的一位年轻员外郎,指着图纸恭敬地介绍,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他是少数几个真心支持此事的技术官员。
“很好。”李晚宁点头,目光悠远,“不仅要教四书五经,更要教如何治水、如何看天时、如何改良农具、如何防治瘟疫、如何铸更好的钢、造更利的火器。”
“本宫要的,是能真正解决民生实际问题、能推动这天下向前走的人才,不是只会吟风弄月、空谈性理的腐儒。”
“可是娘娘,”员外郎有些迟疑,“教授这些‘实学’的先生……恐怕难寻。朝中大儒,怕是不愿教这些。”
“天下之大,岂无遗贤?”
李晚宁淡淡道,“张贴皇榜,重金礼聘。不论出身,唯才是举。民间有擅长水利的老河工,有世代行医的郎中,有技艺精湛的大匠,都可请来。给他们官职,给他们尊重,让他们把一身本事,传给更多人。”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绵延的西山:“这书院,不仅是学堂,更该是一个……‘格物致知’的工坊,一个汇聚天下聪明才智,让思想碰撞出火花的地方。”
正说着,半夏匆匆而来,低声道:“娘娘,灰鹊那边有消息了。关于您母亲林夫人,还有……那枚玉佩图腾。”
李晚宁眼神一凝,示意工部官员退下。
“说。”
“林夫人确非林家亲生。奴婢查到,约四十年前,北地边境曾有一个信奉‘雪山神女’的小部族,因战乱和内部纷争覆灭。”
“其族中圣女一脉不知所踪。有传言,最后的圣女带着刚出生的女儿,被中原商队所救,后隐姓埋名。时间、地点,与林夫人被林家收养的情况……有吻合之处。”半夏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图腾呢?”
“灰鹊通过特殊渠道,找到了一个常年往来西域、见多识广的老行商。他看了图腾拓样后说,这并非寻常装饰,而是一种极为古老的‘血脉盟誓’印记。”
“通常镌刻在代表身份的信物上,只有血脉纯净的后裔,在特定条件下,才能激发其……某种‘共鸣’或‘指引’。他还说,在西域某些极度隐秘的教派传说中,这种血脉被称为‘神之匙’,据说能开启被封印的古老遗迹或知识。”
李晚宁抚摸着怀中那枚温润的玉佩。血脉盟誓?神之匙?卡尔如此执着于她,难道就是因为她可能是这“钥匙”?
“还有,”半夏继续道,“那老行商提到,约二十年前,曾有一伙形迹可疑的西方传教士,在西北一带重金搜寻带有类似图腾的古物,尤其关注……年轻女子。他们似乎有一个名册。”
名册?年轻女子?
李晚宁忽然想起,前世她嫁入吴家后,吴宥礼曾有一次酒醉,嘟囔过什么“若不是看在你那死鬼娘可能有点来历的份上,凭你也配?”
当时她只当是醉话侮辱,如今细想,遍体生寒。
难道吴宥礼娶她,本就别有用心?
与她母亲那虚无缥缈的“来历”有关?那柳姨娘和卡尔……
线索越来越多,却像一团乱麻。
但有一点越来越清晰:她的身世,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孤女”,而是卷入了某个跨越东西方、延续数十甚至上百年的巨大秘密之中。
这个秘密,或许才是卡尔真正的目标,而与大夏的战争,可能只是幌子,或者……是达成目标的手段之一。
“卡尔要我去谈判,恐怕不是为了退兵,而是想确认我的身份,或者……”李晚宁眼中寒光闪烁,“用我来‘开启’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跑来:“娘娘!不好了!书院……书院皇榜刚贴出去,国子监、翰林院的上百名学士、学子,聚集在宫门外,要……要死谏!说娘娘开设杂学书院,败坏学风,动摇国本,是……是亡国之兆!”
果然来了。李晚宁没有丝毫意外。
触动既得利益者的奶酪,必然招致反扑。
只是没想到,这些人不敢直接反对帝后情深,便挑了“书院”这个“软柿子”来捏,想给她扣上“祸乱朝纲”的帽子,打击她的威信,甚至可能影响三日后的谈判。
“走,去看看。”李晚宁整理了一下衣袖,面色平静。
宫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穿襕衫、戴方巾的文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儒,有血气方刚的年轻学子。他们高举着孔孟牌位,涕泪横流,声音悲怆:
“皇后娘娘!士农工商,各有其分!圣人教化,岂容玷污!”
“工匠农夫,目不识丁,也配登堂入室,与圣人门下同列?滑天下之大稽!”
“女子本当谨守闺训,相夫教子,岂可抛头露面,入学堂与男子混杂?礼崩乐坏啊!”
“恳请娘娘收回成命,关闭那劳什子书院,还天下学风以清正!”
领头的是国子监一位以顽固守旧闻名的司业,此刻正以头抢地,磕得砰砰响:“娘娘!老臣身受国恩,不忍见祖宗基业毁于一旦!今日若娘娘不收回成命,老臣便血溅宫门,以死明志!”
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
侍卫们手握刀柄,紧张地盯着这群文人。
若真闹出人命,还是德高望重的老儒,那皇后乃至皇帝,都要被天下士林的口水淹死。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传来:
“以死明志?好啊。”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君墨寒不知何时,已身着常服,站在宫门内侧,目光冷峻地扫过众人。
“陛下!”老司业和众学子慌忙叩首。
君墨寒缓步走出,来到那老司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司业,你要死谏,朕不拦你。但你死之前,朕有几个问题,要你当着天下人的面,回答清楚。”
“陛……陛下请问。”老司爷声音发颤。
“第一,你说工匠农夫不配入学。那我问你,黄河决堤时,是你们这些读圣贤书的,扛着沙包跳进洪水里堵缺口了,还是工匠们设计的堤坝、农夫们提供的粮食更管用?”
“第二,你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那皇后亲赴黄河治水,活民无数;设立医学院,传授剖腹产术,救了多少难产妇孺?这些功德,比不上你们在这里空谈‘女德’?”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君墨寒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帝王的雷霆之怒,“国难当头,草原二十万大军就在三十里外!”
“你们不想着如何造出更利的兵器守住城池,不想着如何增产粮食安抚百姓,却在这里为了一个尚未开课的书院,以死相逼,阻挠朝廷选拔实用之才!你们读的圣贤书,就是教你们在国家危难之时,如此行事吗?!”
一连三问,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诛心,问得在场文士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皇家书院,教的是保家卫国的本事,是富民强国的实学!你们若觉得自己所学无用,大可不必去考!”
“但若有人敢阻挠天下有志之士求学进取之路——”君墨寒目光如电,扫过众人,“便是与朕为敌,与这大夏的江山社稷为敌!其心可诛!”
最后四个字,带着凛冽的杀意,让所有跪着的人浑身一抖。
“至于你,王司业。”君墨寒看向面如死灰的老司业,“你既一心求死,朕成全你。”
“不过,不是血溅宫门。朕派你去北门城墙,看看城外敌军,看看我大夏将士是如何用血肉之躯守卫京城的!”
“你若看完还有勇气死,朕亲自为你撰碑!若不敢,就给朕滚回国子监,好好想想,什么才是真正的‘为国为民’!”
“来人!送王司业上北门!其余人等,驱散!再敢聚众闹事,以谋逆论处!”
侍卫轰然应诺,上前“请”走了瘫软的老司业,将其余目瞪口呆的学子“礼送”离开。
一场风波,被君墨寒以绝对的强势和道理,瞬间镇压。
李晚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心中暖流涌动。
他总是这样,在她推行新政遇到阻力时,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身前,为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
君墨寒转身,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放心,你想做的事,朕陪你做到底。书院的事,朕来扛。你专心准备三日后之事。对了,灰鹊刚才密报,你要他找的‘那个人’,有线索了。似乎就在……书院选址附近的村落隐匿。”
李晚宁眼睛一亮。
她让灰鹊找的,是母亲当年可能接触过的、知晓内情的旧人。没想到线索就在书院附近!
“还有,”君墨寒神色凝重了些,“玲珑阁从草原最新传回的消息,蒙哥虽然发动了叛乱,但铁木真在草原根基太深,一时难以彻底剿灭。”
“双方正在王庭附近对峙。铁木真很可能……会在三日内,不惜一切代价发动猛攻,以求速战速决,然后回师草原平叛。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内外压力,都已到顶点。
李晚宁望向西边书院的方向,又望向北面敌军大营,缓缓握紧了君墨寒的手。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24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