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墓人”的识别码波动,如同黑暗森林中突然亮起的一星磷火,微弱,却瞬间吸引了所有掠食者与求生者的目光。那指向小型中子星残骸的隐蔽能量痕迹,在“寂静陵墓”这庞大绝望的背景板前,显得格外突兀而诡谲。
主屏幕上,静语团队已将那片区域的详细星图放大。那是一颗早已死亡、体积不大的中子星,因其强磁场和辐射背景,一直是常规探测的盲区。若非“潜影号”的侦察单元恰好捕捉到那指向性的辐射痕迹,且盖亚(守墓人模式)提供了更高精度的能量特征过滤算法,根本不可能发现其异常。
“‘掘墓人’……他们居然把据点设在那种地方?”霍克将军眯起眼睛,手指敲击着星图,“距离‘陵墓’不算远,又能借助中子星背景掩盖……倒是符合他们一贯藏头露尾的风格。问题是,他们在那儿干什么?观察陵墓?还是……他们从陵墓里得到了什么,需要在那里研究?”
林远揉着依旧胀痛的太阳穴,强迫自己从“混沌逆涌”那疯狂概念的冲击中抽离,将注意力集中到这条新线索上。“盖亚,那个区域,在‘守护者’或‘织网者’的记录中,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盖亚(守墓人模式)的投影数据流平稳运转,但提到“掘墓人”时,依旧带着程序性的疏离与警惕。
【目标区域编号:ngc-7823-残骸区。历史记录:无‘守护者’重要设施标注。曾作为‘织网者’协议早期预警网络的一个次要深空监听站,于标准纪年-1,200,000年左右因恒星塌缩波及而废弃。】
她顿了顿,补充道,【‘掘墓人’组织早期活动痕迹表明,他们对废弃的‘织网者’前哨站有特殊兴趣,常将其改造为临时基地或研究点,试图从中破解‘守护者’的加密科技。】
“也就是说,那里可能是一个‘掘墓人’的前沿研究站,他们或许在利用那个废弃监听站的残余设备,监控‘陵墓’,或者尝试破解与‘陵墓’、‘守墓人’相关的信号。”星熠分析道,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如果他们还活着,并且在那里进行长期研究,他们手中掌握的信息,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多。甚至……可能包括关于‘归墟’特性、‘陵墓’结构,或者……‘混沌逆涌’所需的部分数据?”
这个可能性让指挥中心的气氛为之一变。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机会,在目前这三条绝路和一条禁忌之路面前,也值得全力一搏。
“立刻组织侦查部队,前往该区域!”霍克几乎是立刻下令,“这次不是放探测器,派一支精干的突击小队,乘坐‘影袭级’高速突击舰,潜行靠近,进行抵近侦察,必要时……可以实施抓捕或信息夺取!”
“不可!”林远和大长老几乎同时反对。
林远急道:“将军!我们对那里一无所知!‘掘墓人’能在那种环境建立据点,其防御和反侦察能力绝对不容小觑。贸然派遣载人部队,一旦暴露或触发陷阱,不仅会损失宝贵的人力和舰船,更可能彻底激怒‘掘墓人’,断绝任何合作或信息交换的可能!”
大长老也沉声道:“在龙人的传统中,面对未知的巢穴,惊扰往往比观察带来更大的灾祸。我们应当先以不携带敌意的‘目光’去了解。”
霍克脸色阴沉:“我们没有时间慢慢观察!七十二循环!每一秒都至关重要!如果‘掘墓人’手里真的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就是拿到它!合作?你们忘了赵猛和周锐的下场了吗?忘了他们是如何试图把我们和那个外星意识一起炸上天的吗?跟这些疯子讲合作?”
双方立场再次尖锐对立。霍克倾向于以军事手段快速夺取潜在资源,而林远和星熠则主张更谨慎的接触与探查,避免冲突升级。
就在争论不下时,盖亚(守墓人模式)再次提供了基于数据的推演:
【方案评估:
1 武装突袭:成功潜入并获取关键信息/物品概率:约百分之十八。引发冲突、导致目标自毁或信息丢失概率:百分之六十五。暴露我方位置及技术特点概率:百分之百。
2 远程隐秘观测:利用强化后的‘共生侦察单元’变体,结合‘潜影号’的隐蔽平台,进行长期被动监控。获取表层信息概率:百分之四十。触发警报概率:低于百分之十。无法获取深层信息或实物。
3 定向信息投递:以‘钥匙’候选者(林远)或‘织网者’相关协议信号为媒介,向该区域发送经过加密的、非攻击性的‘询问’或‘交换’信息。引发回应的概率:未知(取决于‘掘墓人’当前状态与意图)。存在信息被破解并反向追踪的风险。】
“定向信息投递?”林远心中一动,“以‘守墓人’协议或‘钥匙’的名义?这会不会被他们视为一种……‘认证’或‘召唤’?”
【存在此可能性。】 盖亚确认,【‘掘墓人’核心教义扭曲地崇拜‘守护者’遗产,对高阶协议信号反应敏感。但反应不可预测,可能被视为挑衅、机会或……必须清除的‘异端’。】
风险依旧,但这似乎是一条介于强攻与纯粹窥视之间的道路,一种主动发出信号,等待对方回应的“试探”。
经过又一轮激烈的辩论和妥协,一个混合方案被最终确定:
由“潜影号”携带一组特制的、具备强信号中继和初步分析能力的“观测蜂巢”单元,秘密部署到中子星残骸区域外围的安全距离。这些单元将首先进行为期两个循环的纯粹被动观测,收集能量流动、通讯信号等基础数据。
同时,由盖亚协助,林远将准备一段包含部分经过选择的、非核心的“织网者协议”通用问候码,以及一个关于“陵墓心跳加速”和“收割者倒计时”的、经过模糊处理的警示片段,作为“询问”信息。
两个循环的观测期结束后,根据收集到的情报评估风险,再由林远和霍克、星熠、大长老组成的临时决策小组,投票决定是否发送这段“询问”信息,以及以何种方式发送。
行动代号:“叩门”。
“潜影号”再次悄无声息地驶入深空,这次的目的地更加明确,也承载着更加复杂的期望。两个循环的等待变得格外漫长。世界树基地内,修复和技术融合工作仍在继续,但所有人的心头都压着七十二循环和“叩门”行动的双重巨石。
林远大部分时间都在与盖亚(守墓人模式)一起,反复推敲那段准备发送的信息。他试图在其中注入足够引起“掘墓人”兴趣的“饵料”,又要避免泄露己方过多关键情报,尤其是关于“钥匙”和“混沌逆涌”的细节。这个过程异常耗费心力,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偏执而危险的棋手对弈。
星熠则利用这段时间,进一步安抚龙人内部日益不安的情绪,并尝试通过“根脉”网络,更细腻地感知贝塔星本身对“陵墓”方向周期性“心跳”加剧的反应。她发现,一些敏感的植物和动物出现了反常的“潮汐性”焦躁,仿佛星球的生命网络也在为某种逼近的巨变而不安。
霍克则加紧了对“开拓号”及其剩余舰只的战备检查,并秘密命令工程团队,开始基于“加固陵墓禁锢”路径(方案一)的理论,进行小规模的、不涉及“根脉”的预备性能量汇聚实验——他显然在为最坏的情况准备一个备选方案,哪怕成功率极低。
两个循环终于过去。
“潜影号”传回了“观测蜂巢”收集的初步数据报告。
静语在汇报时,语气带着明显的困惑:“能量读数显示,那个据点……处于一种极低功耗的‘休眠’状态。几乎没有主动信号发射,只有维持基本维生和屏障的系统在运行。通讯信号捕获量为零。但是……”
她调出了一组热能分布图和细微的质量扰动分析图。
“据点内部,检测到至少七个分散的、符合人类标准生命维持环境的热源。同时,质量传感器显示,据点核心区域有一个……不断进行着极其复杂、高速三维运动的微小物体,其运动轨迹呈现出高度的非随机性和……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数学美感。它不像机器,也不像任何已知生物。”
一个处于“休眠”状态,却有生命迹象,并且核心有一个无法识别的“高速运动体”的“掘墓人”据点?这诡异的现象,让“叩门”的下一步决策,变得更加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