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叶明霄就顶着一对淡淡的黑眼圈出现在了衙门的饭堂。他几乎一夜未眠,后半夜的梦境光怪陆离,充斥着那个无声的黑影和眉心流血的诡异笑容。
他没什么胃口,胡乱扒了几口粥,眼睛却不时瞟向门口。
终于,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现了。陆清昭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衫,面色平静,仿佛昨夜什么也未曾发生。他端了碗清粥,选了个僻静角落坐下,姿态斯文却迅速地吃着,与周围喧闹的衙役们格格不入。
叶明霄深吸一口气,端起自己的碗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陆仵作,早。”
陆清昭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眼下的青黑处停留了一瞬,淡淡应道:“嗯。”
“那个…我有点关于案子的事想跟你说。”叶明霄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陆清昭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说。”
叶明霄将昨夜所见低声快速说了一遍,越说越觉得后怕,手心又开始冒汗:“…我看得清清楚楚,绝对有人在你的验房里翻东西!动作很快,像是在找什么。”
他本以为陆清昭会惊讶,甚至会紧张,但对方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他说完,才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我知道了。”陆清昭的反应平静得让叶明霄愕然。
“就…就这样?你不怕他再来?他可能是冲着你查到的线索来的!或者…”叶明霄有些急。
“衙门的验尸格目和重要证物,我另有存放之处。”陆清昭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他翻不到想要的。倒是你,”他瞥了叶明霄一眼,“没被发现,算你运气好。下次再有这种事,直接喊人,别自己躲起来。”
叶明霄被噎了一下,有点委屈,又有点不服气:“我那不是怕打草惊蛇嘛…”
“打草惊蛇,也好过被蛇咬。”陆清昭站起身,“吃完了吗?吃完就去城西。”
城西是青州县的工匠集市,染坊、绣坊、铁匠铺等多聚集于此。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染料、皮货和香料的气味,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陆清昭显然对此地颇为熟悉,带着叶明霄穿过几条小巷,径直来到一家门面不大、却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染坊前。招牌上写着“刘氏染坊”。
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匠人,手上满是经年累月染上的斑斓颜色。见到陆清昭,他显然认得,恭敬地拱手:“陆先生,您怎么来了?可是衙门又有什么需要?”
“刘师傅,来看看这个。”陆清昭没有寒暄,直接取出用油纸包好的那小块深蓝色布料和那撮线头,“这种靛蓝,您可见过?纯度较高,色泽沉而不闷。”
刘师傅接过,凑到光亮处仔细查看,又用手指搓捻了几下,沉吟道:“这染工…确实有点讲究。像是老手法,但又不是我们这几家常用的方子。您看这蓝色,底子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劲儿,寻常靛蓝染不出这种感觉。”
“能看出是哪里出的吗?”叶明霄忍不住插嘴问道。
刘师傅这才注意到他,见其身着官服,气质不凡,忙行礼:“这位大人是?”
“新任叶县丞。”陆清昭简略介绍。
“哦哦,叶大人。”刘师傅想了想,又道,“小的不敢确定,但城西老城墙根底下,好像有一家很小的染坊,掌柜的姓李,脾气怪得很,不怎么跟我们来往。他好像偶尔会染出些颜色特别的料子,似乎…有点像这种。但他那地方偏,生意也淡,不知道还开不开了。”
问清了大致方位,两人道谢离开。
“脾气怪?”叶明霄一边走一边嘀咕,“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去看看便知。”陆清昭脚步不停。
按照刘师傅指的方向,他们越走越偏僻,周围的店铺逐渐稀疏,行人也变得稀少。终于,在一段几乎废弃的老城墙脚下,他们看到了一个极其简陋的棚户,门口随意挂着一块破木牌,上面用一个歪歪扭扭的“染”字。
棚户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烈而奇异的染料气味,比刘氏染坊的味道更冲,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腥气。一个头发灰白、衣衫褴褛的老者正蹲在一个小火炉前熬煮着什么,锅里翻滚着深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
“李师傅?”陆清昭出声。
那老者猛地回头,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警惕的凶光,像是被惊扰的野兽:“谁?干什么的?”他的声音沙哑难听。
“衙门的人,想请教一种染料。”陆清昭亮明身份,并拿出那块布料。
老者听到“衙门”二字,眼神更加警惕,甚至向后缩了缩,粗声粗气地道:“不认得!没见过的颜色!你们找错地方了!”
叶明霄注意到,在老者回头的瞬间,他破烂的衣领下,似乎隐约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印记,但看得不真切。而且,老者的反应过于激烈,像是下意识地在隐瞒什么。
陆清昭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没有逼问,只是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这个简陋的棚户。角落里堆着一些染废的布匹,其中似乎夹杂着几片类似的深蓝色。炉火旁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同样颜色的渣滓。
“既然不认得,那便打扰了。”陆清昭忽然收了布料,语气平淡,仿佛真的信了他的话,转身欲走。
叶明霄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走出十几步远,叶明霄忍不住低声道:“他肯定在说谎!他那里明明有类似颜色的…”
“嗯。”陆清昭应了一声,脚步未停,“他衣领下的印记,虽然只看清一角,但很像那个符号。”
叶明霄一惊:“他是那个邪教的人?”
“未必是核心,但必定有关联。可能是为他们提供染料,或者本身就是最底层的信徒。”陆清昭冷静分析,“逼问无用,反而打草惊蛇。他已受惊,必有后续动作。”
“你的意思是…盯着他?”
“嗯。他会去报信,或者有人会来找他。”陆清昭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是条线。”
两人绕到一段残破的城墙后方,借着砖石的遮蔽,远远地盯着那间孤零零的染棚。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枯燥。叶明霄蹲得腿都有些麻了,忍不住小声问:“我们就这样一直等下去吗?”
“查案本是如此,十扑九空是常事。”陆清昭靠在墙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方向,神情专注而耐心。
叶明霄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嘴毒又冷淡的家伙,在工作时有种特别的魅力。他想了想,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喏。”
陆清昭疑惑地瞥了一眼。
“早上顺手拿的芝麻饼,还软着。”叶明霄露出一个笑容,试图驱散些沉闷的气氛,“蹲点也得补充体力嘛。”
陆清昭看了看那饼,又看了看叶明霄脸上那带着小酒窝的、在阴暗墙角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笑容,沉默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多谢。”
他吃东西的样子也很斯文,小口而迅速,不会弄出一点声响。
叶明霄自己也拿出一块啃着,心里莫名有点高兴。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叶明霄以为今天不会有什么收获时,陆清昭突然低声道:“来了。”
叶明霄精神一振,连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服、头上戴着宽大斗笠的人,正低着头,快步走向李老头的染棚。那人身形看起来像个普通农户,但步伐很快,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才闪身进了棚内。
“看不清脸。”叶明霄遗憾地道。
“看衣服和鞋子。”陆清昭目光如炬,“衣服是普通麻布,但鞋子…鞋帮边缘沾着一种特殊的红褐色泥土,城北砖窑附近才有那种土。”
没过多久,那个斗笠人就出来了,脚步更快地离开。
又过了一会儿,李老头也探头探脑地出来,锁了棚门,朝着另一个方向匆匆走去,神情鬼祟。
“跟哪个?”叶明霄立刻问。
“李老头。”陆清昭果断道,“那个报信的马仔,范围太大。李老头是源头,看他去哪。”
两人悄然跟上,远远辍在李老头身后。
李老头很警惕,专挑小巷走,不时回头张望。七拐八绕之后,他竟然走进了城西的集市,混入人群之中。
集市上摩肩接踵,跟踪难度极大。叶明霄紧紧盯着那灰白的头发,生怕跟丢。陆清昭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突然,李老头在一个卖竹编的摊子前停下,似乎是在挑选东西,但手指却快速地在摊主的掌心划了几下,像是在书写什么符号!那摊主面色不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李老头随即放下东西,转身钻进了旁边一条更拥挤的小巷。
“他们交换了信息!”叶明霄低呼。
“嗯。”陆清昭眉头紧锁,“看来不止一个眼线。”
就在这时,前方人群突然一阵骚动,有人惊叫起来!人群像炸开的锅一样四散奔逃!
“马惊了!快闪开!”有人大喊。
只见一匹高头大马拖着辆空板车,疯狂地冲过集市,直直地朝着叶明霄和陆清昭所在的方向撞来!
人群瞬间混乱,叶明霄被慌乱的人流撞得一个趔趄,眼看就要被卷入马蹄之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臂猛地拽了他一把!
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将他拉回了安全区域。淡淡的皂角混合草药的气息掠过鼻尖。
是陆清昭。他另一只手甚至还下意识地在那受惊的马侧身某处穴位快速击打了一下。那马吃痛,嘶鸣一声,稍稍偏离了方向,轰隆隆地冲了过去,并未造成严重伤亡。
混乱中,叶明霄惊魂未定,再抬头寻找,李老头早已不见了踪影。
“跟丢了…”叶明霄懊恼不已,同时心里后怕得厉害,刚才若不是陆清昭…
陆清昭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脸色不太好看,他看着惊马奔去的方向,又扫视着周围混乱的人群,眼神冰冷:“不是意外。”
“什么?”
“那马的眼神不对,口吐白沫,像是被下了药。”陆清昭冷声道,“而且刚好冲向我们,太巧了。”
叶明霄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他们是故意的?为了阻止我们跟踪?或者…” 是为了灭口?他没敢说出口。
陆清昭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邪教的触手,比他们想象的伸得更长,反应也更加迅速和狠辣。他们不仅在暗处窥视,甚至已经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用这种手段公然挑衅和阻止调查。
“先回去。”陆清昭沉声道,目光最后扫了一眼李老头消失的方向,“这条线,还没断。”
回去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叶明霄还沉浸在方才的惊险和发现的震撼中。
走到衙门附近相对安静的巷口时,陆清昭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叶明霄。
“刚才,反应还行。”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然后不等叶明霄回应,便径直向前走去。
叶明霄愣在原地,花了点时间才明白过来——这个冷面毒舌的家伙,居然是在肯定他刚才在集市上及时发现李老头和摊主交换信息的行为?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难得!
看着陆清昭清冷的背影,叶明霄抬手摸了摸还有些发烫的耳朵,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那个小酒窝又一次悄然浮现。
虽然危机四伏,线索似乎又断了,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和这个面冷心…嗯,可能也不热的家伙一起查案,似乎也不是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