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地道内,陆清昭和叶明霄将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巨震!掌心皆已渗出冷汗。
血娲娘娘?苗疆圣坛?人蛊?蚀心蛊? 这绝非寻常的幽月教余孽!这是一个他们从未听闻的、更加神秘诡异、组织严密的苗疆邪教!
叶明霄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地道的阴冷更甚。他下意识地看向陆清昭,用气声几乎无声地问:“清昭…他们…” 他想到苑里那些可能成为目标的姑娘,想到那被吸干精气的惨状,又想到对方竟然也把主意打到了他和陆清昭身上,既惊且怒。
陆清昭面色凝重如寒冰,那双漆黑的眸子在黑暗中锐利得惊人。他轻轻摇头,示意叶明霄噤声,手指却微微收紧,指间的银针闪烁着冰冷的微光。他听得比叶明霄更仔细,不仅听到了阴谋,更听到了对方对“那个姓陆的仵作”的忌惮,以及那种将人视为药引的极端冷漠。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声息,又静静等待了片刻,确保那所谓的“巡水蛊”应该也已远去,两人才极其缓慢地向后退去。
返回地道的路程似乎更加漫长而压抑。黑暗中,只有夜明珠微弱的光晕照亮脚下湿滑的石阶,以及彼此凝重紧绷的侧脸。
“必须立刻告知靖安哥。”叶明霄压低声音,语气是罕见的严肃,“这不是简单的闹鬼,而是有组织的邪教祭祀,下一个目标随时可能遇害!” 他想到叶靖安若是知道他和陆清昭撞破如此险事,必定又要担心责备,但事关重大,绝不能隐瞒。
“嗯。”陆清昭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冷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目标明确,时间紧迫。对方手段阴毒,需从长计议,一击即中。” 他脑中已开始飞速盘算对方可能使用的蛊毒类型、防范措施以及下一步的调查方向。同时,那女子那句“一并做了”在他脑中回响,让他周身的气压不自觉地又低了几分。
地道出口的铁板被轻轻合上,最后一丝微光与外界潮湿阴冷的空气一同被隔绝。柴房内重归死寂,只余尘埃在从门缝漏进的惨淡月光中缓慢浮沉。
叶明霄背靠着冰冷的柴堆,长长吁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散开。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左臂,袖箭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血娲教…人蛊…药引…”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词,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后怕与愤怒,“他们简直把人命当成了草芥!”
陆清昭站直身子,动作依旧冷静,但那双墨黑的瞳孔里寒意凛冽,如同结冰的深潭。他指尖一翻,几枚银针无声无息地收回袖中。“目标明确,时间紧迫。下次月阴之夜,就在三日后。”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必须在此之前,阻止他们。”
“对!得立刻回去告诉靖安哥!”叶明霄猛地点头,转身就要推开柴房门。
“等等。”陆清昭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微凉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让叶明霄动作一顿。
“怎么?”叶明霄疑惑回头。
陆清昭目光扫过柴房地面,那里除了他们两人的脚印和之前那女子的痕迹外,并无其他。但他眉头微蹙,低声道:“方才那二人提及‘巡水蛊’。苗疆蛊术诡异莫测,既能巡水,未必不能追踪气息。你我在地道中停留甚久,恐留痕迹。”
叶明霄顿时觉得后背一凉,仿佛黑暗中真有无数看不见的小虫正窥视着他们。“那…那怎么办?”
陆清昭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提神的药草香气瞬间驱散了周遭那甜腻的异香。他示意叶明霄站定,然后极其小心地将瓶中些许淡黄色的粉末抖落在两人衣袍的下摆和鞋履周围。粉末触地,竟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随即消散于无形,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了些。
“师姐特制的‘辟秽散’,能暂时混淆自身气息,遮蔽寻常蛊虫的追踪。”陆清昭简单解释,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叶明霄看着他专注而利落的动作,心里那点不安瞬间被一股暖流取代。他总是这样,看似冷漠,却总能提前一步想到最细微的危险,并默默做好防护。“谢了,清昭。”他咧嘴笑了笑,小酒涡若隐若现。
陆清昭收起瓷瓶,没看他,只淡淡道:“走吧。”耳根却在阴影处微微泛红。
两人悄然离开凝香苑,踏着月色,快步赶回云州府衙。
已是后半夜,府衙内一片寂静,只有值守的衙役抱着兵刃靠在廊下打盹。然而叶靖安的书房却依旧亮着灯。
听闻二人归来,且面色凝重,叶靖安立刻披衣起身,贺驰也闻讯赶来,显然都未曾安睡。
“如何?可有发现?”叶靖安示意二人坐下,目光关切地扫过叶明霄,见他无恙才稍稍放心。
叶明霄深吸一口气,将今夜所见所闻,从红衣“女鬼”引路,到柴房地道,再到河滩边听到的关于“血娲教”、“人蛊”、“药引”的骇人对话,尽可能详细地复述了一遍。他言语清晰,条理分明,关键时刻甚至能模仿那对男女的语气,显露出过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
叶靖安和贺驰越听脸色越是沉肃。
“血娲教…”叶靖安指尖轻扣桌面,眉头紧锁,“从未听说过此等邪教。竟比幽月教更为阴毒!”
“拿活人精气做药引,简直丧心病狂!”贺驰怒声道,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下次月阴之夜就在三日后?时间太紧了!”
“不仅如此,”陆清昭补充道,声音冷澈,“他们知晓官府介入,对贺驰兄和…我,似有忌惮,但也可能狗急跳墙,欲将我等一并视为‘大补’的药引。”他说“大补”二字时,语气里带上一丝冰冷的讥诮。
叶靖安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岂有此理!明霄,清昭,此事太过凶险,你们…”
“靖安哥!”叶明霄急忙打断他,神色坚定,“现在不是顾虑这个的时候!苑里那些姑娘危在旦夕,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明霄说得对。”贺驰沉声道,“如今敌暗我明,但他们下一次动手的目标和时间我们已经知晓,这便是优势。正好可以布下陷阱,请君入瓮!”
叶靖安看着眼前目光坚定的三人,深知劝阻无用,只得叹息一声:“也罢。但务必周密计划,绝不可贸然行动!贺驰,增派便衣好手,暗中监视凝香苑所有出口,尤其是后院柴房附近,但绝不可打草惊蛇。”
“明白!”贺驰领命。
“当务之急,是确定他们下一个目标究竟是谁。”陆清昭分析道,“‘阴时女子’,凝香苑中符合条件者应当不多。需设法拿到苑内所有人员的准确生辰八字。”
“此事我来想办法。”叶靖安沉吟道,“凝香苑虽非官营,但名录档案州府应有备份,明日我便以巡查治安为由调阅。”
“还有,”叶明霄想起一事,“那个叫‘红菱’的姑娘,她似乎知道些什么,上次还欲言又止。或许可以再从她那里旁敲侧击一番?”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身旁的陆清昭周身气压似乎微妙地降低了一点点。
“红菱?”叶靖安看向叶明霄。
“嗯,是苑里的一个姑娘,上次…”叶明霄话未说完,就被陆清昭清冷的声音打断。
“此女心绪不宁,言语闪烁,未必可靠。与其打草惊蛇,不如从档案入手更为稳妥。”陆清昭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无波。
叶明霄眨了眨眼,看向陆清昭冷峻的侧脸,心里那点小雷达又滴滴作响。他凑近半步,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陆清昭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笑意:“清昭,你是不是又…”
“是什么是。”陆清昭不动声色地挪开半步,避开他的接触,语气硬邦邦的,“就事论事。”
贺驰看着这两人,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握拳抵唇轻咳一声:“咳,白兄所言也有理。调查名录确实更为稳妥。红菱姑娘那边,或许可先暗中观察,暂不接触。”
叶靖安看着下属和弟弟之间微妙的气氛,有些莫名,但还是点头:“好,那便先如此决定。天色已晚,你们二人今夜劳顿,先回去歇息,明日再…”
他的话再次被门外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明霄?明霄你回来了吗?”温念之略带沙哑和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随即书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他只穿着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袍,头发微乱,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听说叶明霄回来便急着寻来了。
“念之?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夜里凉!”叶明霄一见是他,立刻起身迎了上去,语气里满是关切,很自然地将自己身上还带着夜寒的外袍脱下,披在了温念之肩上,“你身子还没好利索,不能再着凉了。”
温念之任由他动作,目光紧紧锁着叶明霄,抓着他的衣袖仔细打量:“我没事…听说你们去查那个很危险的凝香苑了?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他那份依赖和担忧显而易见,完全无视了书房里的其他人。
“没事没事,我好着呢。”叶明霄拍拍他的背,语气轻松地安抚,“就是去探了探路,有清昭在,能有什么事。”他说着,下意识地朝陆清昭那边看了一眼。
陆清昭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叶明霄披在温念之身上的那件外袍,以及叶明霄此刻全部注意力都在温念之身上的模样,脸上的表情淡得几乎看不出一丝情绪,只是唇线似乎抿得更紧了些,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气悄然扩散开来。
贺驰摸了摸鼻子,眼神在叶明霄、温念之和陆清昭之间溜了一圈,最后看向叶靖安,用口型无声地说:“醋坛子…好像又翻了。”
叶靖安:“……”
“好了念之,先回去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叶明霄哄着温念之,扶着他准备送他回房。
经过陆清昭身边时,温念之仿佛才注意到他,抬起眼,怯生生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飞快地瞥了陆清昭一眼,然后更紧地抓住了叶明霄的手臂。
陆清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当他们不存在。
叶明霄却感觉到了那低气压,他一边扶着温念之往外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向陆清昭:“清昭,那…我先送念之回去,你也早点休息?”
陆清昭这才抬眸,目光极淡地扫过他,又掠过倚在他身上的温念之,最终只从鼻腔里极轻地溢出一个音节:“嗯。”
语气平淡无波,却无端地让叶明霄觉得后颈一凉。
完了,这下好像…真的又惹到了。
叶明霄心里叫苦,只得先扶着一步三回头的温念之离开。
书房内,贺驰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叶靖安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陆清昭面无表情地对着叶靖安一拱手:“大人,若无他事,属下也先告退,需准备些应对蛊虫的药物。”
“好,去吧,万事小心。”叶靖安点头。
陆清昭转身离去,背影挺拔清冷,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却莫名带着一股“生人勿近,近者必冻”的气场。
夜色更深,府衙内的暗流,却比凝香苑的地道更加汹涌莫测。三日之期,如同一根逐渐绷紧的弦,而某些微妙的情愫,也在暗处悄然发酵,为这紧张的局势增添了一抹复杂而生动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