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空气有那么一瞬的凝滞。
叶明霄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窥破了所有小心思。尤其是柳当归那句意有所指的“某人”,像根小针,精准地扎在他心头最敏感的位置。
是清昭。 一定是他。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人是如何听着衙役回报,如何不动声色地分析出更深层的线索,再如何“不经意”地提点给靖安哥或柳大爷。一如既往的冷静,一如既往的…洞若观火。
那自己这一整天的躲躲藏藏、别别扭扭,以及那点可笑的、想要证明什么的心思,在他眼里,是不是如同稚子耍闹般幼稚?
一股难以言喻的窘迫和涩意涌上心头。叶明霄几乎是仓促地低下头,闷声道:“既、既然靖安哥和柳大爷已有论断,那…那此案便交由大人定夺。属下…属下奔波一日,有些累了,先告退。”
说完,他不等叶靖安回应,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离开书房,将自己重新投入渐浓的夜色之中。
他终究还是没有回小院,而是径直回了自己那间许久未住的客房,反手闩上了门。
这一夜,叶明霄辗转反侧。书房里听到的话反复在他脑中回响。理智上,他明白这是清昭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甚至可能…是在为昨夜的事情做出一种隐晦的缓和。但情感上,那被直白拒绝的难堪,和此刻仿佛被看得一清二楚的透明感,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困在其中,喘不过气。
他需要距离。至少现在,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陆清昭。
接下来的两日,叶明霄果真将自己全部投入了“鬼影窃案”之中。他依据叶靖安和柳当归提供的思路,顺藤摸瓜,果然很快查到了那个耍猴人的踪迹,并设计埋伏,将其与宝盛楼内一名被买通的伙计一同抓获,人赃并获。
案子办得漂亮利落,叶靖安当众嘉奖了他。同僚们纷纷道贺,称赞他观察入微,推理缜密。
叶明霄笑着应酬,心里却空落落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功劳里,掺了多少那个人的影子。
他依旧刻意避着陆清昭。用膳时要么早早去食堂扒拉几口,要么就以查案为由在外解决。即便偶尔在府衙内迎面撞见,他也总是飞快地低下头或转移视线,含糊地打声招呼便匆匆擦肩而过。
他能感觉到,每当他这样做时,那道落在他身上的、清冷的目光便会停顿一瞬,但他从不敢抬头去确认那目光里究竟藏着什么情绪。
而陆清昭,也并未有任何表示。
他依旧安静地待在他的小院里养伤,偶尔会在庭院中散步,或是坐在廊下看书。仿佛那夜雨中的尴尬未曾发生,也仿佛并未察觉叶明霄这明显的躲避。他平静得近乎淡漠。
只是,据负责打扫庭院的小厮无意中说起,陆先生这几日似乎格外沉默,看书时也时常久久不翻一页,只是望着院角的翠竹出神。送去的小点心,也多半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叶明霄听到这些,心里像被细针密密地扎着,说不出的难受。他想问,想去看,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和未曾消散的尴尬,又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两人明明同处一个府衙,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气氛微妙而冷凝。
这日,叶明霄正在偏厅整理窃案的结案卷宗,忽见一名衙役引着一个风尘仆仆、穿着驿丞服饰的人快步走了进来。
“叶先生,这位是邻州来的驿丞,有紧急公文需呈送陆先生,说是…与之前邪教余孽有关!”
叶明霄心中猛地一凛,立刻站起身:“邪教余孽?公文何在?”
那驿丞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恭敬递上:“回大人,此乃我方截获的密信,似乎与贵州府此前清剿的血娲教有关,提及‘圣女’及…及其他潜逃人员动向。上官命我等务必亲手交予陆清昭先生。”
叶明霄接过信函,只见火漆上印着一个诡异的图腾,正是血娲教的标记!他脸色顿变,再也顾不得那点私人别扭,急声道:“我即刻送去!你随我来!”
他拿着密信,脚步匆匆地直奔陆清昭的小院。心口怦怦直跳,既有对邪教死灰复燃的担忧,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终于能正大光明去找他的迫切。
院门虚掩着。叶明霄也顾不上礼节,一把推开门:“清昭!有紧急…”
话音戛然而止。
院内,陆清昭并未在看书,也未在散步。他背对着院门,正站在石桌前,微微俯身,似乎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桌上铺着的一样东西。
而那样东西——赫然是一块半摊开的、颜色暗沉、似乎还沾染着些许干涸污渍的破布!看那材质和颜色,极其眼熟!
正是那日从凝香苑地穴出来后,陆清昭曾给他看过的、从红菱妆奁中找到的写着“苑主有鬼地窖救”的那片绢布!
他不是说…这片绢布之后又仔细检查过,并无其他发现吗?为何此刻又拿了出来?还看得如此专注?
叶明霄的脚步顿在原地,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攀上脊背。
陆清昭听到动静,身形几不可查地一僵,迅速而自然地将那块破布收起,卷入袖中,这才缓缓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漠神情,只是眼神比平时更沉静些,静得让人看不透。
“何事?”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叶明霄压下心头的疑虑,将手中的密信递过去,语气急促:“邻州驿丞送来的紧急公文,截获了血娲教余孽的密信,可能与…与那‘圣女’有关。”
陆清昭眉头微蹙,接过信函,拆开火漆,迅速浏览起来。越是看去,他的脸色越是凝重。
叶明霄紧张地看着他:“上面说什么?是不是那些余孽还想搞鬼?”
陆清昭看完,将信纸缓缓折起,抬眸看向叶明霄,目光深邃难测:“不止想搞鬼。信上说,他们已知‘圣女’落网且…神智有异。但他们并未放弃,反而计划…劫狱。”
“劫狱?!”叶明霄失声惊呼,“他们敢!”
“狗急跳墙,有何不敢?”陆清昭语气冰冷,“而且,信中还提及…教中似有能人,或有办法令‘圣女’…恢复记忆。”
叶明霄心中巨震!若那妖女真的恢复记忆…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的别扭、尴尬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冲得烟消云散。他急道:“我立刻去禀报靖安哥,加派人手看守大牢!”
“等等。”陆清昭叫住他,目光落在他焦急的脸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此事,我自有计较。你…暂且不必告知叶大人。”
叶明霄一愣:“为何?”
陆清昭却不再多言,只是将那封密信也收入袖中,转身向屋内走去,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卷宗既已整理完,便早些回去休息吧。”
叶明霄怔怔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又想起方才他迅速收起那片旧绢布的举动,心中那点不安的寒意,骤然扩大。
清昭他…到底隐瞒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