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昭那句“自有计较”和拒绝上报的态度，像一根刺扎在叶明霄心里。再加上之前瞥见的那片被匆忙收起的旧绢布，种种疑虑交织在一起，让他坐立难安。
清昭到底想做什么？他为什么要隐瞒？那绢布上难道真有之前没发现的秘密？这与邪教余孽计划劫狱又有什么关联？
无数个问题在叶明霄脑中盘旋，搅得他心神不宁。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做到“早些回去休息”。一种混合着担忧、不解、以及被排除在外的委屈情绪驱使着他——他必须弄清楚！
是夜，月黑风高。
叶明霄估摸着府衙内大部分人都已歇下，便悄无声息地溜出客房，再次来到了陆清昭居住的小院。
院内一片漆黑，静悄悄的，似乎主人早已安睡。
叶明霄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窗边，试图从缝隙中窥探。然而屋内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犹豫了一下，绕到院子另一侧，那里有一扇为了通风常年虚掩着的后窗。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窗缝，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向内望去。
只见屋内并未点灯，但靠墙的书案上，却放着一盏小小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琉璃盏！那诡异的光芒勉强照亮了书案的一角。
而陆清昭，就坐在那幽蓝的光晕里！
他并未入睡，甚至未曾更衣。依旧是白日那身素色长袍，微微侧着身，左臂依旧小心地护着。他的右手正拿着那片眼熟的破旧绢布，就着那幽蓝的光芒，极其专注地观察着，指尖似乎还在绢布上极其细微地摩挲，仿佛在感受着什么肉眼难以察觉的纹理。
在他的手边，还放着几样奇特的小工具——细如牛毛的银针、小巧的放大琉璃片、甚至还有一碟看不清颜色的粉末状东西。
他看得如此入神，连窗外多了一道呼吸声都未曾察觉。那清冷侧脸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有几分苍白，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孤寂。
叶明霄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在偷偷研究这片绢布！这诡异的光芒和工具…他到底在找什么？
就在叶明霄全神贯注地窥探时，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一段枯枝，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嚓”一声。
声音虽小，但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书案前的陆清昭动作猛地一顿，眼中瞬间闪过凌厉的寒光，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绢布和所有工具扫入抽屉，“啪”地一声合上！同时左手一挥，那盏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琉璃盏也被瞬间熄灭！
屋内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谁？”陆清昭冰冷警惕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叶明霄知道自己暴露了，心跳如鼓，进退两难。犹豫片刻，他终是硬着头皮，低声道：“……是我。”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随即，烛火被重新点燃，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
陆清昭站在桌边，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明暗不定，眼神复杂地看着从后窗直起身、一脸尴尬局促的叶明霄。
“你在此处做甚？”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叶明霄翻窗进来，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看着陆清昭明显比前几日更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倦色，原先那些质问和疑虑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化成了浓浓的心疼和懊恼。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躲着他，怀疑他，甚至还跑来偷窥他…他明明伤都没好利索…
“我……我……”叶明霄张了张嘴，半晌，才哑声道，“对不起……我只是……担心你。那密信……还有……我看到你在看那块布……我……”他语无伦次，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带上了点鼻音，“我怕你……又不要命地去冒险…”
陆清昭静静地听着，看着他这副懊恼又委屈的模样，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些许。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叶明霄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终于，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走到桌边，重新打开了那个抽屉，取出了那片绢布和那盏奇特的琉璃盏。
“此乃‘荧惑盏’，光芒特殊，能显某些特殊药水书写或隐藏在织物纹理中的印记。”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竟主动解释起来，“这片绢布，我之前的确有所遗漏。红菱…或许比我们想的更聪明。她留下的，不止是那六个字。”
他将绢布在“荧惑盏”幽蓝的光芒下缓缓展开，示意叶大近前观看。
叶明霄凑过去，仔细看去。果然，在幽蓝光芒的照射下，那片绢布原本空白的地方，竟然显现出数排极其细小、用特殊方式书写的暗红色字迹！那字迹扭曲古怪，并非普通文字，更像是某种密码或暗语！
“这是…”叶明霄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应是血娲教内部使用的密文。”陆清昭指着其中几个反复出现的诡异符号，“我查阅了大量古籍，比对了之前案卷中缴获的零星资料，大致破译出一部分。其中多次提及‘圣坛’、‘复苏’、以及一个代号为‘影’的关键人物。”
他的指尖滑向绢布边缘几处极不起眼的、仿佛污渍的暗点：“而这些，并非污渍，是千机阁秘制的‘追魂香’残留。此香无色无味，常人难以察觉，但若能以特殊方法激发，其气息能被训练过的蜂鸟远距离追踪。”
叶明霄听得心头狂震：“所以…你之前不让我告知靖安哥，是怀疑府衙内部…有那个代号‘影’的内鬼？你想用这‘追魂香’，反向追踪可能前来劫狱或接触‘圣女’的余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新据点甚至…总坛？”
“嗯。”陆清昭垂下眼眸，默认了。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一旦失败，或内鬼察觉，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只能暗中进行，甚至不惜引起叶明霄的误会。
“那你的伤……”叶明霄看向他依旧不敢用力的左臂，心揪紧了。他一个人，带着伤，日夜钻研密文，配制激发追魂香的药粉…
“无碍。”陆清昭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以往的冰冷疏离。他抬起眼，看向叶明霄，烛光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跃，“此事，我本不欲将你牵扯进来。”
“为什么？！”叶明霄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后怕，“你觉得我会拖后腿？还是觉得我不可信？”
陆清昭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关切的琥珀色眼睛，此刻却泛着红，满是受伤的情绪。
许久，他才极轻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烛火的噼啪声中：“……正因可信，才不愿。”
正因在意，才怕你涉险。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叶明霄却从他罕见的、带着一丝挣扎和柔软的眼神中，读懂了那份未尽之意。
所有的别扭、猜疑、委屈，在这一刻，轰然消散。心里只剩下酸酸胀胀的疼惜和一股汹涌的热流。
“你傻不傻！”叶明霄鼻子一酸，猛地上前一步，想抓住他的胳膊，又怕碰疼他的伤处，手悬在半空，最后只是紧紧攥成了拳，声音哽咽，“这种事……怎么能一个人扛！我们是搭档啊！说好的要一起查案的！”
陆清昭看着他泛红的眼圈和那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模样，心底最坚硬的冰层，终于彻底融化。他微微偏过头，低声道：“…日后不会了。”
这近乎服软的一句话，让叶明霄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那……那现在怎么办？”叶明霄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目光坚定起来，“追踪香的事，算我一份！你需要我做什么？”
陆清昭转回头，看着他重新亮起来的眼睛，沉吟片刻，道：“激发追魂香需特定药引，我还需一日准备。此事机密，暂不宜声张。明日……你设法留意大牢外围动静，尤其是…任何试图接近或打探‘圣女’情况的可疑之人，无论身份。”
“好！”叶明霄重重点头，感觉自己又重新被纳入了那个无形的、紧密的场之中，充满了力量。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靠得极近。
之前的隔阂与尴尬，在这场夜间的坦诚与共同的秘密面前，悄然冰释。
或许，有些路，终究需要并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