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脚步匆匆地走进潇湘馆书房时,林黛玉正对着一首未写完的诗稿出神。
“姑娘,今日咱们府里出事了!”紫鹃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惊惶。
黛玉抬起脸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听说,环三爷……被太太叫去荣禧堂,下令打了二十杖!听说……听说被打得皮开肉绽,人都是抬回去了!”紫鹃一口气说完。
黛玉手中的羊毫笔“啪嗒”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她纤细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了书案边缘,脸上血色尽褪。
“二……二十杖?”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舅母……舅母她怎能如此?环三弟他…到底…他做错了什么,要受这般酷刑?”
紫鹃又将听来的缘由低声说了一遍。
黛玉听完,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又回想起那的诗会时的情景,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针又狠狠刺了一下,泛起尖锐的疼。
那日听歌时涌起的莫名悸动与怜惜,此刻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夹杂着对王夫人如此狠辣手段的震惊与愤怒。
“他……他伤得重吗?”黛玉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听说伤势很重,抬回去的时候,下半身都是血……”紫鹃小声道。
黛玉的眼圈瞬间红了。她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径直朝门外走去。
“姑娘!姑娘你要去哪儿?”紫鹃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
“我要去看看他。”黛玉脚步不停,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姑娘,这…好像不妥吧…!天色都这么晚了您去他那?要是让太太知道了……”紫鹃急得跺脚。
黛玉听后脚步微顿,但只一瞬,便又继续向前,语气却冷了下来:“怎么不妥?人都快被打死了,还讲什么规矩?他好歹叫我一声林姐姐,此刻他受了这番劫难,我怎能忍心不去看一看他。”
紫鹃知道她是劝不住了,只得一边快步跟上,一边对院里另一个小丫头吩咐:“雪雁,你守着屋子,我先跟着姑娘去看一看。”
而梨香院的薛宝钗刚送走,前来商议售卖琉璃手串的李掌柜,独自坐在窗下,把玩着她手腕上带着的琉璃手串。
只见莺儿小跑着从外面进来,脸色看上去有些古怪。
“怎么了?”薛宝钗头也未抬,温声问道。
“姑娘,方才我听人说……”莺儿凑近了些,低声道,“环三爷刚才被二太太重责了二十杖,听说伤得还不轻。”
薛宝钗翻动账页的手指蓦地停住。
她抬起眼,一向平和温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随即微微蹙起眉头,不对呀,这环兄弟明明刚从自己这回去,估摸着才一个多时辰,怎么就被姨妈给打了。
“重责二十杖?你知不知道,到底所为何事?”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一丝紧绷。
莺儿又将她听到的缘由复述了一遍。
薛宝钗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的边缘。
姨妈对宝玉的偏心与对赵姨娘母子的厌恶,这个她是知道的。
但姨妈如此不顾体面、下手如此狠辣,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这已经超出了惩戒的范畴,更像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发泄。
像他这样的一个庶子,姨妈已经到了容他不下的地步了。
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掠过心头,有对贾环伤势的担忧,有对王夫人手段的不以为然和忌惮。
那自己要亲自去看看他吗?这个念头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
她的内心发出的声音是一定要去,可是如果去的话又感的于理不合。
她毕竟是闺中的小姐,如果她主动去探望别的男子,传出去只怕于她名声有碍,更何况是自己的姨妈让人把他打成这样的,自己去的话岂不是让姨妈也会迁怒于自己。
可是…自己…现在确实很担心他。
她眼前又浮现出贾环那双清亮而笃定的眼睛,更何况他们现在还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现在或许只是琉璃手串的生意,后续定然还会有更多的合作计划。
于情于理,现在自己的合伙人受了重伤,她都要必要去探视一下,这么想来,似乎…这事…也说得过去了?
她在极力的给自己找借口去看望贾环。
短短几息之间,薛宝钗心中已有了决断,已不再顾忌其他,而是遵从了内心的选择。
“莺儿,去把我匣子里珍藏的那支上好的山参找出来,再包一些清淡的滋补药材。”
她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从容,“环表弟受伤了,我们理应去探望一下。”
探春正在屋里临帖,侍书快步进来,附耳低声禀报了贾环被打的事。
“啪!”探春手中的笔重重搁在笔山上,墨汁在桌子上溅出了少许。
她清秀的脸上先是震惊,随即涌上怒意,最后化为一片复杂的晦暗。
“二十杖……她可真是下得去手!”探春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寒意。
这个“她”,自然是指王夫人。
对于赵姨娘和贾环,探春的感情一直很复杂。
一边是她的生母和胞弟,可他们的愚昧与不堪,又常让她感到羞耻与无力,迫使她更努力地向嫡母靠拢,以维持自己“正经主子”的体面。
她平日对那母子二人,多是冷淡与回避。
可这次不一样。
这不是寻常的训斥或克扣,这是差点要人命的毒打!
而且原因竟还如此荒唐——竟是因为宝玉自己心性狭小,受不得挫折!而迁怒到贾环。
血缘的牵绊,骨子里的傲气,以及对这种嫡庶分明、蛮横不公的深深厌恶,在这一刻冲垮了探春平日的理智与克制。
“咱们走!”她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裙摆带倒了旁边的绣墩。
“姑娘,咱们去哪儿?”侍书吓了一跳。
“去看环儿!”探春斩钉截铁,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然,“上次他病了,我碍于她的情面没去。这次……我再不去,还算个人吗?”
这一刻她已经不在乎王夫人知道以后会怎么想她了,也不在乎别人会怎么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