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她只是贾探春,一个无法再对同胞弟弟濒死重伤而坐视不见的姐姐。
惜春正和入画在园子里摘花,听到路过婆子们的窃窃私语,小脸顿时就垮了下来。
“什么?环三哥被打了?还被打了二十板子?”
她丢掉手里的花,提着裙子就要往贾环院子的方向跑。
“姑娘!四姑娘!您慢点!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入画连忙追上去。
“去看看环三哥啊!现在他被打了,我当然要去看他!”惜春理直气壮,脚步不停。
“可是……可是那边现在肯定乱糟糟的,而且太太刚发过怒,您要是去的话,怕是不妥当…吧…”入画试图劝阻惜春不要过去。
“有什么不妥当的?环三哥是我哥哥!”惜春回头瞪了入画一眼,眼圈却有点红了,“他上次还答应以后有机会再唱曲给我听呢……他不能有事!”
小女孩的心思最是直接纯粹,喜欢就是喜欢,担心就是担心,没有那么多的权衡利弊、规矩体统。
她只知道,那个会弹新奇乐器、唱好听曲子、对她笑得温和的环三哥,现在很痛,需要有人关心。
几路人马,怀着不同的心思,从不同的方向,不约而同地朝着荣国府西北角那处最偏僻、最不起眼的小院汇聚而去。
夜色渐渐深了,贾府各院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看似平静的夜幕下,一场因二十杖责而引发的微澜,正在悄然的扩散。
剧烈的疼痛随着血液流失而麻木,压倒性的疲惫瞬间将他淹没。
意识像断线的风筝,在模糊的风声与耳鸣中飘摇、涣散。
最后一点光亮与知觉被浓稠的黑暗吞噬,贾环的头无力地垂落,陷入了死寂般的沉睡。
当林黛玉带着紫鹃,一路疾行来到贾环那处偏僻院落的门外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今夜风有些微凉,吹动她单薄的衣裙。
院墙低矮破败,门扉也有些老旧,与她平日所居的潇湘馆、常去的怡红院、梨香院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屋里面隐约透出昏暗的灯光,和压抑的低语。
一股混杂着羞涩、迟疑、以及不合时宜感的情绪,蓦地攥住了她的心。
她来的时候,满心满脑只有贾环那血肉模糊的惨状,只有那日他唱歌时专注而悲伤的侧影,只有一股冲动——就是想过来看看他是否安好,想……安慰他一番。
可等到了门前,理智与礼法才姗姗的来迟。
她一个未出阁的闺阁小姐,深夜独自来探视一个受伤的庶子表弟?
这若是要传出去,不知舅妈知道后,会不会迁怒自己?
府里的那些惯会嚼舌根的下人,不知又会编排出怎样不堪的流言?
她的手抬起,悬在门板上方,微微颤抖。
紫鹃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担忧的神色。
黛玉轻咬下唇,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然而,脑海中再次浮现贾环受刑的惨状,那几乎要了他性命的二十杖……心尖那阵尖锐的刺痛,压过了所有顾虑。
她深吸一口气,便不再犹豫,屈指轻轻叩响了门扉。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彩霞略显惊疑的脸。
待看清门外竟是林黛玉主仆时,彩霞明显愣住了,慌忙将门打开些,屈膝行礼:“林……林姑娘?您……您怎么来了?”
黛玉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但很快被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掩盖。
她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听闻环三弟受伤,心中甚是挂念。不知……他可好些了?我……我是来看看他的。”
彩霞又是一愣,忙侧身让开:“三爷刚上了药,刚刚睡下了。外头凉,林姑娘快请进屋里说话。”
黛玉点了点头,带着紫鹃步入小院,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里。
院子远比比她想象的更简陋一些,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她目不斜视,跟着彩霞穿过主院,来到后面的一间侧房——贾环的卧房。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血腥气。
一盏油灯放在远处桌上,光线昏黄。
此刻的赵姨娘正坐在床边一张矮凳上,握着贾环露在薄被外的手,默默坐在那里垂着眼泪。
听到脚步声,赵姨娘茫然地抬起头。当看清来人是林黛玉时,她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甚至忘了起身,就这么呆呆地看着。
“姨……姨娘安好。”黛玉停下脚步,对着赵姨娘的方向,微微福了一福。
贾府里上下,平日里哪位正经主子正眼看过这位“姨娘”?
此刻这声“姨娘”叫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
赵姨娘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松开贾环的手,站起身来,手足无措地回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林……林姑娘?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她的目光在黛玉和床上昏睡的贾环之间来回逡巡,满是困惑与警惕,这位林小姐素来和宝玉走的最近,整个贾府都是知道的,她现在怎么会来到这里。
环儿什么时候和这位林姑娘有了交集?
林黛玉被她这么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垂下了眼帘,低声道:“我听闻环兄弟伤重,心中不安,特来探望。不知……他现下如何了?”
说着,目光忍不住飘向床榻。
只隔着几步远,她能看见贾环侧卧的身影,盖着薄被,露出的半边脸在昏黄灯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着。
赵姨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鼻头又是一酸,哑声道:“刚上了药,这会好不容易睡踏实些了……多谢林姑娘挂心了。”
赵姨娘心里依旧满是疑惑,但见林黛玉并无恶意,她也稍稍放下了心。
黛玉静静站了一会儿,看着贾环沉睡中依旧难掩痛楚的眉眼,心中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
她知道自己不宜久留,便轻声道:“既然环兄弟睡了,那我便不打扰了。这些药材……”
她示意紫鹃将带来的一个小包裹放在桌上,“或许会用得上。我……明日再来。”
说罢,她对着赵姨娘又微微颔首,便转身带着紫鹃快步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夜色中,留下一缕淡淡的、属于潇湘馆的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