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包显然价值不菲的药材，又看看门口，再回头看看昏睡的儿子，脸上的惊愕慢慢变成了极度的困惑和一丝隐约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林黛玉？她为什么要来？还说明日再来？
赵姨娘还没从林黛玉来访的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
但是此刻院门外又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莺儿温和的通报：“姨娘在吗？我们姑娘来瞧瞧环三爷。”
听着这喊声像是薛宝钗的丫鬟？
赵姨娘这次是真的懵了。
如果说林黛玉的到来已经够让她意外了，那薛宝钗的现身简直让她觉得十分荒谬。
薛姑娘她是何等人物？
八面玲珑，最重规矩体统，平日里和王夫人亲密无间，怎么会在这个敏感时刻，来探望一个被王夫人亲手打残的庶子？
她定了定神，上前打开了院门。
只见门外，薛宝钗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衫，外罩着披风，带着莺儿，手里还提着东西，亭亭而玉立。
在月色下，她的面容显得是那么温婉端庄，但细看之下，她的眉眼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薛……薛姑娘？”赵姨娘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迟疑和戒备。
薛宝钗看到赵姨娘脸上未加掩饰的惊疑，心中微微一叹，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一丝无奈的坦然：“姨娘。听闻环兄弟伤势沉重，我心中实在难安。虽知此时前来或许有些冒昧，但想着我与环表弟如今也算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于情于理，都该来探望一二。不知表弟现在可好些了？”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来意，又含蓄地解释了为何不顾忌王夫人，还表达了关切。
赵姨娘听着，心里的警惕稍减，但疑惑马上又有了更深了。
生意？什么生意？环儿和薛姑娘他们能有什么生意？
自己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她忙侧身让开：“薛姑娘请进。环儿他……刚睡下。”
薛宝钗点点头，迈步进院，举止依旧从容，但目光快速扫过简陋的院落，最后落在亮着灯的侧间窗户上，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进入了房间，药味更浓了，是一种她从未闻到过的味道。
薛宝钗没有过分靠近床榻，只是站在门口光线稍亮处，远远望了一眼床上那个模糊的身影，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些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一些伤药和补品，虽比不上府里用的，或许也能应应急。”
她示意莺儿将带来的几个精致包裹放在桌上，与林黛玉那包药材并排。
这些东西明显更丰厚，包装也更考究一些。
“姨娘若还缺些什么，或是需要什么难寻的药材，只管打发人到我那里去取，或告诉莺儿一声便是。”
赵姨娘看着桌上又多出一堆东西，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这些平日她都要巴结的金贵人物们，此刻竟都往这破院子里送东西？还是送给她的环儿？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她喃喃道，不知该说什么了。
“姨娘不必客气。环兄弟年轻，好生将养，定能很快康复。”薛宝钗温声道，语气真挚。
“那我就不多打扰环兄弟休息了。姨娘也请保重身子。”
她再次看了一眼床榻方向，对赵姨娘微微颔首，便带着莺儿离开了。
来去如风，礼节周全，但却也让赵姨娘感受到一种明显的亲近感。
薛宝钗刚走还没多久，赵姨娘心绪还未平复，探春便带着侍书来了。
看到一身利落打扮、眉宇间带着忧急和怒色的探春，赵姨娘心底压抑许久的怨气与委屈“腾”地就上来了。
这是她亲生的女儿，可从小就被养在太太跟前，她的心也向着王夫人那边，平日里对她这个生母和环儿这个胞弟，何曾有过亲近？
上次环儿生病那么严重，而她却连个面都没露！
“哟，三姑娘今日怎么得空，屈尊到我们这破地方来了？”赵姨娘忍不住酸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
探春脚步一滞，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与痛楚。
她岂会听不出生母话里的怨怼？
她自知理亏，也不搭赵姨娘的话。
径直快步走到床前，看着贾环惨白的脸色和即便昏睡也难掩痛楚的神情，眼圈瞬间就红了。
“姨娘…我知道…”探春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知道您怨我。以前……是我做得不对。可这次，环儿差点……我若再不来，我还配做他姐姐吗？”
说着泪水滚落下来，她紧紧握住贾环冰凉的手，“环儿，姐姐来了……你快点好起来…吧…”
看着女儿真情流露的眼泪，赵姨娘心里那点怨气又化作了酸涩。
她别过脸，抹了抹眼角，没有在刁难她，也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探春又待了一会儿，仔细问了伤势和用药后，又叮嘱了彩霞和小雀几句，刚打算要走时。
只见惜春就一阵风似的跑了进院子来来，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的入画。
“环三哥！环三哥你怎么样？”惜春直接扑到床边，看到贾环的样子。
“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他们怎么把你打成这样！环三哥你疼不疼？你快点好起来，你还要给我唱歌呢……”
小孩子的眼泪最是真挚滚烫，哭得赵姨娘心里更难受了，探春连忙搂住惜春安慰：“四妹妹，别哭，你环三哥刚睡着，咱们不吵他了…听话…他会好的，好了再给你唱……”
探春好不容易才哄住了惜春，又亲自带走了这位小祖宗，此时院子里终于又重新安静下来。
油灯如豆，映着赵姨娘怔忡的脸。
她独自坐在儿子床边，看着桌上那堆来自林黛玉、薛宝钗的珍贵药材补品，回想今晚这接二连三的访客，只觉得像做了一场离奇又荒诞的梦。
林黛玉，薛宝钗，惜春……这些平日与她、和环儿几乎毫无交集的人，竟然都来了。
而且，林黛玉和薛宝钗，送来的东西都价值不菲，话里话外透着不一般的关切。
这一切绝不寻常！
上次环儿生病，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这次被打得半死，还是被王夫人亲自下令责打的，按理说更应该人人避之不及才对，可怎么反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