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院子的空间足够他们二人每日演练武艺,他自己也有心跟着他们学些强身健体、甚至防身的本事,原先的小院确实转圜不开,不过这里就宽敞多了。
赵姨娘见这院子确实比他们的小院好,位置也相对独立,心里那点不舍被冲淡了些,但仍忍不住念叨:“地方是不错……就是太空了些,以后在慢慢添置吧。王熙凤这回,倒算办了件人事。”
待东西大致归置妥当后,已接近午时。
贾环心情舒畅,便对小雀吩咐道:“今日乔迁新居,是个喜日子。中午咱们院里所有人,连同帮忙的几位妈妈,一起好好吃一顿,庆祝一下。小雀,你带两个人去大厨房,多点些好菜,再要些果子点心,让大家吃个痛快。”说着,从袖中取出十两银子递给小雀。
“十两?!”赵姨娘一眼瞥见,心疼得直抽气,一把拉住贾环的胳膊,“我的儿!你疯了!一顿饭哪用得了这许多?这……这得是你攒了多久的月例?太破费了!不行不行!”
贾环笑着拍拍母亲的手:“姨娘,今日高兴嘛!咱们搬了新家,也让大家沾沾喜气,吃点好的。您就别管了,全当儿子孝敬您,也谢谢大伙儿辛苦一场。”
赵姨娘见他坚持,又确实是个喜庆日子,周围丫鬟婆子都眼巴巴看着,不好太拂儿子面子,只得松了手,嘴里仍嘀咕着:“唉,你这孩子,就是手松……罢了罢了,就这一回啊!”
小雀和彩霞站在一旁,看着赵姨娘那副紧张兮兮、恨不得把十两银子掰成八瓣花的抠搜模样,两人忍不住偷偷交换了一个眼色,嘴角都抿起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
她们可是知道自家三爷的底细。
自家三爷如今手面之宽绰,哪里是赵姨娘她能想象出来的?
别说是区区十两银子,便是百两、千两,在三爷手里也不过是寻常开销,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如今三爷在外头购置的产业、养人手的花销,那更是多了去了,这十两银子怕是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可这一切偏偏赵姨娘都不知道还蒙在鼓里,只当儿子是拿着辛苦攒下的月例银子充大头,心疼得直抽气,那表情真是又好笑又让人有点无奈。
小雀和彩霞心里清楚,却又不能点破,只得强忍着笑,看着三爷好言好语地把赵姨娘哄住。
待到小雀终于从贾环手中接过那锭银子,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十两是一大锭),再对比赵姨娘刚才那肉疼的表情,两个丫头心里更觉有趣。
她们脆生生应了声“是,三爷!”,便带着两个粗使婆子,脚步轻快地朝大厨房的方向去了。
一路上,两人还低声说笑,回味着赵姨娘方才的模样,只觉得自家三爷这份“深藏不露”,把姨娘瞒得好苦,却也显出三爷办事的老成与周密。
不多时,丰盛的酒菜便摆了满满两桌子。
贾环、赵姨娘坐了上首,小雀、彩霞、刘大山、刘鹏、赵钱以及众丫鬟婆子团团围坐。
虽然还是分着主仆,但气氛比平日热闹轻松了许多。
贾环举杯说了几句“往后还需大家齐心协力”的场面话,众人纷纷应和,个个脸上带笑。
赵姨娘看着儿子在新院子里从容应酬、颇有主见的样子,再看看这比以往宽敞明亮许多的环境,心中那点疑虑和不安,终于被眼前的饭菜香气和热闹气氛冲淡了不少。
或许,儿子搬出来,真的能更好些?她悄悄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儿子特意放到她碗里的红烧肉,慢慢吃了起来。
然而此时此刻,荣禧堂,东暖阁里。
午膳刚过,屋内残留着淡淡的檀香与饭菜余味。
王夫人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玫瑰椅上,手中慢慢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面色沉静,眼底却无多少慈悲,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冷意。
她抬眸,看向垂手侍立在下首的心腹陪房——周瑞家的。
“宝玉这几日,可好些了?”王夫人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平淡,但细听之下,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周瑞家的连忙上前半步,赔着小心回道:“回太太的话,宝二爷的身子比前些日子大安多了,饭也用得香些,精神头也好多了。”
“嗯,那就好。”王夫人捻动佛珠的动作略缓。
“那……他心情如何?可还时常闷闷不乐?”
周瑞家的略一迟疑,觑着王夫人的脸色,小心道:“二爷心情……大体是好的。只是……只是林姑娘、薛姑娘并三姑娘她们,近来去怡红院走动得……似乎不如往日那般勤了。
所以二爷他偶尔……偶尔也因此发些小性儿,说屋里变得冷清,怪没有意思的。”
“啪!”
一声轻响,王夫人捻动的佛珠猛地一顿,指尖微微发白。
她脸上那层平静的假面几乎瞬间破裂,眼底寒光骤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定是那黑了心肝、下流没脸的东西搞的鬼!不知他又在外头搬弄了什么是非,或是给姑娘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说这好好的姐妹情分,都让他给挑唆坏了!”
她骂的自然是贾环,虽未直呼其名,但那刻骨的厌恶与迁怒,满屋子人都听得明白。
周瑞家的吓得噤若寒蝉,低头不敢接话。
王夫人深深吸了几口气,似乎想借佛珠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好半晌才勉强恢复了那副“菩萨”面孔,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她重新捻动佛珠,语气却更加森然:“那个孽障……最近,可还安分?”
王夫人一提到贾环,周瑞家的明显感觉到屋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探询来的确凿:“回太太,奴婢已经按您的吩咐,使人到府外细细查访过了。那……那个贾环,”她到底不敢直呼“孽障”,“确是在外头,开了一间酒楼,名叫‘醉归楼’。铺面整的还不小,生意……听说也极为红火。掌柜的,是后廊上芸哥儿(贾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