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查实了?证据确凿?”王夫人声音陡然拔高,捻珠的手指关节泛青。
“千真万确!”周瑞家的连忙道,“我派去的人装作是食客,旁敲侧击问了好几个跑堂的伙计,都一口咬定,真正的东家就是咱们府上的环三爷。听说每日的进账,怕是还很不少…呢…”
她没敢说具体数目,但“很不少”三个字,也已足够刺痛王夫人敏感的神经。
“好……好得很!”王夫人几乎要冷笑出声,眼中毒火直冒。
“这个无法无天的孽障!竟敢瞒着府里,私置产业!这是将祖宗家法、将我这个嫡母放在何处?!他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上下!”
她仿佛已经抓住了贾环天大的把柄,那种混合着愤怒、忌惮与即将施以惩戒的快意,让她胸口起伏。
“还有……”周瑞家的见她盛怒,本有些犹豫,但不敢隐瞒,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
“还……还有一事。东府里琏二奶奶……前两日做主,将后园东角门附近一处闲置的一进小院,拨给了那贾环单独居住。如今……如今他已经搬过去了。”
“什么?!你说什么?”
“哗啦”一声脆响!王夫人手中的那串沉香木佛珠被她猛地掼在地上,珠子迸溅,滚落得到处都是。
她霍然起身,脸上再无半分平日刻意维持的雍容淡定,只有被彻底冒犯的震怒与难以置信。
“这个王熙凤!她好大的胆子!”王夫人声音尖厉,胸口剧烈起伏。
“她明知道我最厌见那对母子!竟敢背着我,给那孽障张罗院子?!她的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姑母,有没有这个家法!她这是要干什么?难道打算为了一个庶子,竟敢公然与我作对不成?!”
她怎么也没想不到,自己一手提拔、看似精明顺从的侄女兼管家媳妇,会在这种事上“背叛”她,这比贾环私自开酒楼更让她感到权威受挫和愤怒。
强烈的愤怒与一种被孤立、被挑衅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王夫人几乎失去理智。
她指着门口,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去!立刻去!把那个下流种子给我叫到这儿来!我倒要看看,他如今有了几分本事,就敢如此目中无人!看我不清家法,好好‘管教管教’他!”
周瑞家的吓得脸色发白,连声应“是”,慌忙蹲下身胡乱捡起几颗佛珠,也顾不上齐全,便倒退着出了房门。
她知道,太太这是动了真怒,今日环三爷被叫来,一顿严厉的训斥怕是免不了,弄不好,再来二十大板也不是不可能,看来这贾环今日又要吃些皮肉之苦了。
她心里叹了口气,脚下不敢耽搁,匆匆朝着贾环新搬的东角门小院方向疾步而去。
荣禧堂内,只留下王夫人粗重的喘息声和满地狼藉的佛珠,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
周瑞家的慌忙从荣禧堂正屋里退了出来,此刻她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她慌忙定了定神,立刻对院里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一挥手,低喝道:“快,跟我去东角门那小院一趟!太太有急事要传唤贾环过来!”
两个婆子见她脸色煞白,很是难看,也不敢多问,连忙点头跟上。
三人步履匆匆,朝着贾环新居的方向快步走去。
不过多时,气喘吁吁的周瑞家的便来到了那处二进小院的门外。
隔着院墙,还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笑语喧哗和杯盘轻碰之声,正是宴饮正酣的光景。
她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了一下呼吸,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用力推开虚掩的院门,带着婆子径直闯了进去。
院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但见周瑞家的来势汹汹。
贾环此刻正端着一杯酒,见状,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自己近来深居简出,连宝玉的院子都绕着走,可谓是低调至极。
但见周瑞家此刻这般架势,必定是王夫人的授意。
他心下警惕,面上却迅速换上一副惊讶而客气的笑容,放下酒杯,起身迎上前:“哟,这不是周姐姐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坐,一起吃杯水酒?”
赵姨娘见状早已吓得她脸色发白,腿脚发软。
她还记得上一次周瑞家的来“请”,儿子就被打了个半死。
她慌忙也站起身来,声音发颤的说道:“周……周姐姐,不知……不知夫人找环哥儿有什么事?”
周瑞家的瞥了赵姨娘一眼,下巴微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姨娘安好。我只是奉太太之命来请三爷过去问话,太太的心思,岂是我能揣测的?”
她目光转回贾环,语气陡然转硬,“三爷,还是请吧,太太还等着呢。”
贾环看着她那副狗仗人势、拿腔拿调的模样,心头一股邪火猛地窜起,几乎快要压不住了,想冲上去给她一拳。
他强行按下内心的怒火,转身对吓得快要哭出来的赵姨娘温言安抚道:“姨娘莫慌,没有事的。太太召见我,想必是有些家常话要问。我去去便回,您在这儿安心等我便是。”
他轻轻拍了拍赵姨娘紧攥着他衣袖的手,递过一个“放心”的眼神。
赵姨娘哪里放心得下,却也不敢再拦,只得松了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此时她只恨自己太没有用了,连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了。
贾环整理了一下衣襟,对周瑞家的淡淡道:“周姐姐,那请带路吧。”
刘大山和刘鹏二人默契的对视一眼,也连忙起身走到贾环身后不远处跟上,二人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
周瑞家的这才注意到这两个面生又格外精悍的“小厮”,不禁眉头一皱,停下脚步,尖声道:“你们两个跟着作甚?太太只传三爷一人!”
刘大山和刘鹏听后,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寒意,竟让惯会看人下菜碟、欺软怕硬的周瑞家的心头一凛,到了嘴边的呵斥竟咽了回去。
她冷哼了一声,便不再多说,转身继续前行,心里却暗暗嘀咕:这环哥儿是从哪儿弄来这么两个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