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那凝聚了千狐冢百年怨念、撕裂空间、吞噬一切的毁灭黑色弧光,爷爷林天南的眼神,在刹那间掠过无数复杂的情绪。那其中有对尘世、对孙儿的不舍与眷恋,有对未尽守护之责的憾然,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为一种近乎解脱的坦然,以及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绝。
他清晰地知道,凭借燃烧生命换来的力量,已不足以正面抗衡这引动了此地本源怨念的绝杀一击。硬抗,只会让他们三人瞬间灰飞烟灭。他必须做出选择,唯一能保护孙儿和林月漓的选择。
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泪流满面、挣扎着爬来的林晚。爷爷猛地将手中那柄金光已然开始不稳的桃木长剑,狠狠插入身前坚硬的地面,剑身入石三分,发出“铮”的一声清鸣,仿佛最后的告别。
紧接着,他双手如穿花蝴蝶般急速翻飞,结出一个又一个古老、玄奥、散发着苍茫气息的法印!每一个法印成型,他本就苍白如纸的脸色就更衰败一分,身体颤抖得也更加剧烈,仿佛那双手结出的不是手印,而是他残存的生命力。
“噗——!”
就在最后一个、也是最复杂的一个法印即将完成的瞬间,爷爷猛地张开嘴,一口蕴含着浓郁金芒、仿佛由纯粹生命精华凝聚而成的“心头精血”,如同喷薄的朝阳,精准无比地喷洒在了身前插地的桃木长剑剑身,以及自己身上那件符文黯淡的皮质符甲之上!
精血触及剑身与符甲,如同火星溅入了滚油!
“嗡——!!!”
桃木长剑与皮质符甲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超越了之前任何时刻的璀璨金光!那光芒不再是温暖的、柔和的,而是炽烈、霸道、带着一种焚烧自我、照亮黑暗、至死方休的惨烈意志!
爷爷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口精血似乎带走了他最后的生机,但他的眼神却亮得骇人,如同回光返照。他喉咙里滚动着最后的、如同誓言般庄重而悲怆的咒言,每一个字都仿佛用灵魂在呐喊:
“以吾之血,燃吾之魂,唤天地浩然正气,护吾血脉不绝——守夜·终章!”
“终章”二字出口的刹那——
“轰——————!!!!”
爷爷那佝偻瘦削的身躯,仿佛真的化作了一轮燃烧生命与魂魄的、缩小版的炽烈金阳!无法形容的刺目金光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每一道皱纹中疯狂迸射出来!那光芒是如此纯粹,如此炽热,充满了对世间一切邪祟的终极净化意志,瞬间将千狐冢浓重的阴霾与鬼气逼退了一大片!
他身上那件皮质符甲,上面所有的暗金色符文仿佛活了过来,脱离了甲身,如同无数条燃烧的金色小蛇,在空中急速游走、汇聚,最终与桃木长剑爆发出的金光,以及爷爷整个燃烧的魂体融合在一起,化作一道凝实到如同液态黄金、粗壮无比、蕴含着爷爷林天南毕生修为、全部生命精元、乃至最后一丝不灭守护意志的——金色光柱!
这道光柱,没有防御,没有迂回。
它就那样笔直地、义无反顾地、带着一往无前的殉道者姿态,朝着鬼将劈下的、那蕴含着无数狐魂哀嚎的毁灭黑色弧光,正面撞了上去!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巨响。
在两者接触的瞬间,时间与声音仿佛都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剥夺了。只有一种低沉到极致、却直击灵魂深处、令人感到自身渺小与空间震颤的“嗡——”鸣,如同宇宙初开或终结时的叹息,回荡在每一个目睹者的心神之中。
金色与黑色,代表着极致的守护与极致的毁灭,如同两条咆哮的太古巨龙,在空中疯狂地交织、撕咬、侵蚀、湮灭!
金色光柱中,仿佛能看见爷爷一生坚守的画面闪烁——深夜巡行于荒坟,剑斩作祟妖邪;灯下绘制驱鬼符箓,神色肃穆;抱着襁褓中的林晚,眼中满是忧虑与慈爱……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情感,都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燃烧、绽放!
黑色弧光中,则是无数青狐冤魂百年的痛苦哀嚎与毁灭欲望的具现,它们被鬼将强行驱使,化作最恶毒的武器。
两种截然相反、势同水火的力量,在进行着最原始、最惨烈的消耗。
空间在无声地扭曲、破碎,又勉强弥合。光芒与黑暗的边界剧烈地波动、明灭。
最终……
金色光柱的光芒,在将黑色弧光彻底抵消、湮灭的同时,自身也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燃料,那炽烈到极致的光华骤然黯淡,如同燃尽的薪柴,只剩下一缕微弱的余烬,随即,彻底熄灭。
没有惊天动地的结局,只有一种悲壮的、无声的消亡。
光芒散尽。
狂风止息。
千狐冢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连那些无处不在的怨魂低语都暂时消失了。
爷爷林天南,依旧保持着双手结印、面向鬼将的姿势,站立在那里。
但他身上那件曾经符文流转的皮质符甲,此刻彻底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灰扑扑、干巴巴,如同在岁月中风化了千年的普通皮革,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他身前,那柄陪伴了他不知多少岁月、刚刚还爆发出惊天威能的桃木长剑,此刻剑身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随即在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中,寸寸断裂,化作一堆毫无灵气的焦黑木屑,随风飘散。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轮回的力气,回过头。
染血的、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那双曾经锐利如鹰、此刻却只剩下疲惫与温柔的眼睛,越过了短暂的距离,落在了满脸泪痕血污、正用尽全力、手脚并用地朝着他爬来的林晚身上。
他的嘴角努力地、极其困难地想要向上牵动,似乎想给心爱的孙儿留下最后一个,如同往昔般慈祥安慰的笑容。
但那笑容只形成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便无力地定格。
“小晚……”
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叹息,却清晰地传入林晚的耳中,带着无尽的歉疚与温柔。
“别怪爷爷……瞒了你……这么多年……”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即将消散的生命中硬挤出来的。
他眼中的神采,如同退潮般迅速流逝,变得空洞,却又在最后的时刻,凝聚起最后一点光芒,那是了然,是释然,是最终的托付。
“你不是……灾星……”
他用尽魂魄即将彻底散逸前的最后一丝气力,仿佛要将这个秘密,这份肯定,烙印进孙儿的灵魂深处:
“你是……渡魂人……”
石破天惊的四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泰山。这是对他过往一切痛苦的注解,也是对他未来道路的指引。
他的目光,似乎又飘向了一旁扶壁而立、同样泪流满面、魂体虚幻的月漓,带着一丝恳求,一丝托付:
“守住本心……保护好……月漓姑娘……”
最后一个“娘”字的尾音尚未完全落下。
他眼中最后那一点光芒,彻底熄灭。
那一直强行挺立、仿佛靠着不屈意志支撑的身躯,再也无法承受生命的彻底流逝,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骼与灵魂,软软地、无声地向前倾倒。
在倒下的过程中,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他的身体,并没有重重摔在地面的骨骸之上,而是从四肢百骸开始,化作无数星星点点的、温暖的金色光粒。
这些光粒细小、柔和,如同夏日夜晚最温柔的萤火虫,又像是晨曦初露时穿透林间的第一缕阳光碎屑。它们缓缓地从他消散的躯体中飘飞出来,升腾而起,在他原先站立的地方盘旋、萦绕了一瞬,仿佛最后一次留恋。
然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叹息般的温暖气息,这些金色的光粒,就这样缓缓地、彻底地消散在千狐冢那依旧阴冷、污浊的空气之中。
没有留下衣物,没有留下骸骨,甚至没有留下一丝血肉。
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仿佛这位名为林天南的老人,这位隐于市井的守夜人,这位深爱着孙子的爷爷,从未在这片土地上真实地存在过。
唯有空气中,那短暂停留后也终将散去的一丝精纯浩然正气,以及林晚那猛然停滞、随即爆发出的、撕心裂肺、仿佛灵魂都被扯碎般的绝望哭嚎,在山谷中疯狂回荡,证明着——
曾有一位守夜人,为了守护他视若生命的血脉,在这被玷污的祖地,燃尽了自己的血、自己的魂、自己的一切,化作了最后也是最灿烂的守护之光。
“爷爷——!!!”
林晚终于爬到了爷爷消散的地方,双手徒劳地抓握着空气,那里只剩下冰冷的尘埃与几缕即将散尽的金色余晖。他跪倒在地,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鸣,泪水混着血水,浸湿了身下的尘土与狐骨。
月漓踉跄着走到他身边,冰蓝色的眼眸中蓄满了泪水,她伸出手,想要触碰林晚颤抖的肩膀,却不知该如何安慰这彻骨的悲痛。
鬼将站在原地,头盔下的幽绿鬼火明灭不定,似乎也被刚才那惨烈而决绝的“守夜·终章”所震撼。但它很快便发出了低沉而满意的狞笑,巨大的战斧再次抬起,锁定了失去了最后庇护、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两人。
最后的守护已然消逝,而绝境,依旧未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