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洪流并未因最初的冲击而停歇,反而在林晚逐渐稳住心神后,变得更加清晰、更具条理,如同被无形之手梳理过的史书卷册,一页页翻过,将那段被尘封、被扭曲的真相,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眼前。
时光在意识中倒流,定格于叛乱发生前的“某个时刻”。
画面不再是零散的碎片,而是连贯的、带着冰冷逻辑的叙事。
他(前世的忘川之主)端坐于忘川殿深处,四周是永恒流淌的、倒映着万千魂影的幽暗水光。殿内并非空无一人,几名气息沉凝、服饰各异的亲信下属静立两侧,正在禀报各项事务。其中一张面孔,让今世的林晚瞳孔骤缩——正是那个叛徒!只是此刻的他,低眉顺目,言辞恭谨,汇报着关于某处偏远“魂河支流”出现异常波动的消息,建议派遣得力干将前往查探,言辞恳切,全然一副忠心耿耿、为忘川稳定殚精竭虑的模样。
然而,在记忆那超越凡俗的视角下,林晚能“看”到更多。他能看到叛徒低垂的眼帘下,那飞快掠过的一丝算计的精光;能感受到对方灵魂波动中,那与表面言辞不符的、极力压抑的兴奋与紧张。
“调虎离山……”今世林晚的灵魂发出冰冷的明悟。
果然,接下来的记忆画面飞速流转。
基于对下属(至少是表面忠诚的下属)的信任,以及对忘川流域稳定的职责所在,他(忘川之主)批准了这项提议,并点派了麾下数位实力强悍、且对自己最为忠心的部属前往那处所谓的“异常点”。那些部属,无一不是能独当一面、在关键时刻可以倚重的力量。
大殿变得空旷了些。
叛徒依旧留在他身边,姿态越发恭顺,进言也越发“体贴”,开始提及近期轮回盘核心符文偶有不易察觉的滞涩,建议他亲自靠近检视,以无上权柄进行温养调和,防患于未然。
轮回盘,维系阴阳平衡、决定魂灵转世去向的三大混沌至宝之一(或重要组成部分),忘川之主权柄与之部分相连,定期维护是其重要职责。这个建议,合情合理,甚至显得极为负责。
记忆中的“自己”不疑有他,或者说,在漫长的岁月和至高的权柄中,他或许洞悉人心诡谲,却未曾料到,背叛的刀刃会来自如此贴近的距离,会以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淬毒。
画面切换。
他独自立于轮回盘所在的“混沌间隙”。那是一个无法用常理描述的空间,上下四方皆是流淌的、蕴含无尽生死奥秘的混沌气流,中央,一轮巨大到无法衡量、缓缓旋转的、由无数复杂到极致的法则符文构成的“轮盘”虚影,若隐若现。仅仅是靠近,就能感受到那足以碾碎寻常神魔的磅礴力量与信息冲击。
他(忘川之主)玄衣拂动,周身散发出与轮回盘同源的幽暗光华,开始以自身权柄和力量,小心翼翼地连接、沟通、抚平那细微的“滞涩”。这个过程需要全神贯注,心神与轮回盘深度交融,对外界的感知会降到最低,防御也几乎完全依赖于自身权柄的被动场域。
就在这时!
记忆的视角猛地拉高,如同悬于命运之上的冷漠之眼,俯瞰全局。
混沌间隙之外,阴影如同沸腾的墨水般涌动!不止一道强大而充满恶意的气息骤然降临!有来自地府其他体系、对忘川权柄垂涎已久的宿敌;有被叛徒暗中勾结、许诺了巨大好处的幽冥巨擘;甚至夹杂着一丝不属于正统幽冥体系的、混乱而亵渎的外道气息!
他们蓄谋已久,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忘川之主力量与轮回盘紧密连接、最无法分心他顾的脆弱时刻!
而最致命的一击,并非来自外部这些虎视眈眈的强敌。
而是来自背后。
来自那个一直恭顺站立在稍后方、仿佛在为他护法的“亲密”下属!
叛徒脸上的谦卑、忠诚、关切,在刹那间如同摔碎的瓷面具般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扭曲到极致的贪婪、嫉妒、以及一种即将达成夙愿的疯狂狞笑!他等待这一刻太久了!潜伏、谄媚、谋划,所有的忍耐,都是为了这唯一的、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早已将毕生修为,甚至可能通过禁忌手段攫取来的、不属于他的驳杂而强大的力量,连同灵魂深处最污秽的恶念与诅咒,全部凝聚、压缩、淬炼于一点!
就在忘川之主心神完全沉入轮回盘的瞬间,就在外部强敌发动佯攻吸引注意力的刹那——
叛徒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凝聚到极致、黝黑如最深地狱裂隙、却又快得超越了时光感知的诡芒,如同毒蛇出洞,无声无息,却又狠辣绝伦地,直刺忘川之主毫无防备的后心命门!
那不是仓促的偷袭。
是处心积虑、演练了无数遍、等待了漫长岁月的——谋杀!
记忆中的“自己”在攻击及体的前一刻,凭借着至高权柄的本能感应,察觉到了那足以湮灭神魂的致命危机!然而,太晚了!心神与轮回盘深度连接的他,根本无法在瞬间做出有效闪避或防御!
电光石火间,两个选择,如同冰冷的刀锋,悬于意识之前。
一是强行断开与轮回盘的连接,抽调全部力量回防己身。以他忘川之主的修为,即便猝不及防,也未必不能扛下这一击,至少有机会重创叛徒,与外部敌人周旋。但强行断开与正在温养的轮回盘的连接,必然导致轮回盘法则反噬,造成不可预知的紊乱,甚至可能波及忘川流域,导致无数魂灵失序,阴阳失衡!
二是……
记忆的画面,将那一瞬间的抉择,无限拉长、放大。
他“看到”了忘川流域中,循着既定轨道平静流淌的魂灵长河;看到了依靠轮回盘秩序得以转生的芸芸众生;看到了阴阳平衡背后,三界六道的微妙稳定……
职责。秩序。坚守。
这些刻入他权柄核心、融入他神魂本源的铁则,在生死关头,做出了最本能、也最决绝的反应。
他没有选择自保。
在最后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瞬间,他将原本可用于护体的绝大部分力量,非但没有收回,反而更加汹涌地注入轮回盘之中!不是防御,而是加固!是稳定!是以自身为屏障,替轮回盘承受可能因自己骤然陨落而带来的冲击与紊乱!
“为了……秩序……”
一个淡漠却无比坚定的意念,在神魂被击中的刹那闪过。
于是——
那道凝聚了叛徒毕生恶念与算计的致命黑芒,毫无阻碍地、结结实实地,轰入了他的后心!
防御大减的神魂,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瞬间布满了无数裂痕!
紧接着,外部那些虎视眈眈的强敌,他们的攻击也几乎同时抵达,轰击在他那已然开始崩溃的躯体与神魂之上……
剧痛!冰冷!神魂被寸寸撕裂、权柄被强行剥离的恐怖感受,即便隔着漫长的轮回,依旧让今世的林晚浑身痉挛,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那是灵魂共鸣的创伤。
但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看”下去。
看自己(前世)的神魂如何在围攻中崩碎,看那玄衣身影如何在法则的乱流中黯淡、消散,看叛徒脸上那得逞后混合着狂喜与一丝残余恐惧的扭曲表情,看那些联手袭击者瓜分、争夺从破碎神魂中逸散的忘川权柄碎片的丑态……
最后坠入无边黑暗前的瞬间,他(前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混沌与轮回,遥遥“看”了一眼那依旧稳固运转的轮回盘,以及因他的牺牲而未受大乱的忘川流域。
然后,便是永恒的沉寂与坠落。
今世的林晚,跪在千狐冢的地上,身体因为灵魂深处翻涌的、属于前世的极致痛苦与冰冷恨意而剧烈颤抖。额间的暗金符文光芒急闪,仿佛也在为那场不公的陨落而愤怒低鸣。
不是战败。
是殉道!
是因坚守职责、维护阴阳秩序而遭到的、最卑劣无耻的陷害与谋杀!
爷爷的死,是今生刻骨的痛。
而这前世记忆的回归,让他明白,那份背叛与失去,早在更久远的过去,就已经以更加惨烈、更加宏大的方式上演过!
叛徒……同样的面孔,同样的贪婪,跨越了轮回,再次将毒手伸向了他所在意的一切!
“嗬……嗬……”林晚低着头,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那不是哭泣,是恨意与怒焰在胸腔中燃烧的嘶响。
两世的血仇,在此刻彻底重叠、融合,化作一股足以焚尽九幽的滔天恨火!
他缓缓抬起头,额间的符文已然稳定,却散发着比千年玄冰更刺骨的寒意。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映不出丝毫光芒,只有一片纯粹的、指向明确的无边黑暗。
阴谋已揭,背叛刻骨。
忘川之主的债,渡魂人林晚的血仇,该一并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