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内，夜明珠的光仿佛都聚焦在了月漓苍白的唇瓣与那双骤然亮起微光的冰蓝色眼眸上。先前提及归墟时的那份凝重与遥远感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触及核心希望时的、难以完全抑制的悸动。
“混沌青莲蕴含的混沌本源，”她继续解释，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丝，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暖流，“乃是天地未分时最原始、最纯粹的‘造化’与‘创生’之力。这种力量，超脱于后世衍化的五行阴阳、生灭轮回等一切具体规则之上。可以说，它是规则的‘母亲’，是衍生万法的‘根基’。”
她虚按心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仿佛要抓住那无形的空洞：“正因如此，它也是这世间，唯一有可能……‘无视’我妖丹破碎后形成的、基于现有天地法则的‘缺损规则’，直接作用于我最本源的生命烙印，进行‘重塑’的力量。”
“无视规则……重塑根源……”林晚低声重复，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他身为忘川之主，对法则的理解远超常人。深知任何“损伤”一旦触及本源，便会被当前的天地法则体系所“记录”并“固化”，成为难以逆转的定局。就像一件瓷器碎了，即使用最巧妙的金缮工艺修补，裂痕永在，本质已伤。而混沌青莲的力量，或许能像让时光倒流，让破碎的瓷土直接回归未烧制前的状态，再以最原始的方式重新塑造成型，从根本上抹去“破碎”的因果。
月漓冰蓝色的眼眸中，那簇希望的火苗仿佛被注入了燃料，摇曳着变得更加明亮，甚至驱散了几分她魂体深处透出的寒意。她的语气也带上了一丝罕有的、属于“憧憬”的微颤：
“若能取得哪怕一丝……真正源自混沌青莲的混沌本源气息，以其为引，以其蕴含的无上造化之力为基，我便能借此……”
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这个可能性带来的巨大冲击，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重凝妖丹核心，补全我破碎的本源根基，修复魂体深处那些因玄冰噬心而留下的、近乎永恒的裂痕。”
这已经足够令人震撼。但紧接着，她眼中光芒更盛，说出了连林晚都未曾料想到的、更进一步的希望：
“甚至……以此混沌本源为薪柴，以重塑的妖丹为核心，牵引天地间最精纯的造化生机……我有望……重塑真正的、蕴含生机的血肉之躯！”
真正的血肉之躯！
不再是依靠魂力、阴气或特殊宝物维持的凝实魂体，而是拥有真实心跳、流淌温热血脉、具备完整生命循环的、活生生的躯体！
这意味着，她将彻底摆脱“魂体”的诸多限制与脆弱。不再惧怕某些专克魂体的阳刚法宝或至阳之地，能够如真正生灵般修炼、成长、感受世间一切触感与温度，享有真正意义上的“生命”！
这对林晚而言，不啻于一道劈开黑暗的惊雷！
比复仇更强烈、更直接、更触及灵魂深处的渴望与诱惑，如同沉寂的火山在他胸腔内轰然爆发！
复仇是清算过去，是愤怒的宣泄，是责任与誓言。
而让月漓真正“复活”，拥有血肉之躯，弥补她因他而承受的千年苦难与本源缺损……这不仅仅是一种报恩，更像是一种……救赎。对他自己灵魂的救赎。目睹她裂丹夺魂的记忆，感受她玄冰噬心的痛苦，那份沉重的情债与心疼，几乎成了他新生灵魂的一部分。若能让她完好如初，甚至获得新生，那压在他心头的巨山，或许才能真正被移开一丝缝隙。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不再是如今这般清冷易碎、魂光幽微的她，而是面色红润、眼眸灵动、指尖带着真实温度、会对他展露鲜活笑颜的……月漓。那将是跨越了生死与炼狱后，最珍贵的馈赠。
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额间的暗金渡魂印记都微微发热，体内那冰冷的忘川权柄之力似乎都泛起了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然而，就在这希望之火熊熊燃烧，几乎要照亮整个静室，点燃两人心中所有期待的时刻——
月漓眼中的光芒，如同被无形的寒潮侵袭，骤然间黯淡了下去。那刚刚升腾起的、属于“憧憬”的微光迅速消退，重新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理智与忧虑的凝重所取代。她绝美的脸庞上，刚刚因激动而浮现的些许微红（魂力波动显化）也迅速褪去，只剩下冰雪般的苍白。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吸了一口气（魂体模拟），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重逾千钧，每吐出一个字都需要耗尽莫大的力气。
“但是……”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揭露残酷真相时的滞涩与不忍，“林晚，归墟之所以成为连上古神魔都讳莫如深、不敢轻易踏足的绝对禁地，并不仅仅因为其内部环境能吞噬万物、湮灭法则。”
她抬起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林晚眼中尚未完全消退的炽热光芒，那目光清澈却冰冷，如同一盆掺着冰碴的清水，当头浇下。
“更是因为……它本身，维持着一种……极其微妙、极其脆弱的平衡。”
“平衡？”林晚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关于归墟内部的具体情形，他的记忆中也几乎是一片空白。
月漓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如铁：“归墟并非单纯的‘毁灭’与‘虚无’之地。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自我循环的……‘消化系统’或‘转化炉’。它将吞噬进去的一切——物质、能量、信息、乃至法则碎片——在那种极致的混沌环境中，进行着一种无法理解的‘研磨’与‘分解’，最终或许会转化为某种更基础、更原始的‘东西’，也可能是维持其自身存在的‘燃料’。”
“而混沌青莲，”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林晚的心上，“根据那些最古老、也最禁忌的只言片语推测……它并非偶然流落于归墟，或是生长在那里。它极有可能，是归墟这个庞大而危险系统能够维持‘相对稳定’、没有彻底失控、将吞噬之力无限制扩散到整个宇宙的关键……‘定海神针’之一！”
“定海神针？”林晚瞳孔骤缩。
“是的。”月漓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混沌青莲蕴含的混沌本源造化之力，与归墟的终极吞噬湮灭之力，或许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对立与制衡。青莲的存在，如同在狂暴的毁灭漩涡中心，投入了一颗蕴含无尽生机的种子，勉强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动态平衡’。它吸收、转化部分归墟的混乱与毁灭气息，同时释放出维持自身存在的、微弱的秩序与造化波动，这波动或许无形中稳定了归墟的部分边界，防止其无限制扩张。”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个可怕的推测在寂静中沉淀，然后说出了最残酷的结论：
“所以……一旦将其从归墟中取出，哪怕只是攫取其一片花瓣，抽取其一缕本源气息……”
月漓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凝重与忧虑：
“……都极有可能，破坏掉归墟那本就脆弱到极致的平衡！”
“平衡被破坏的后果……”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末日般的景象，声音微微发颤，“轻则，导致归墟内部那被暂时约束的恐怖吞噬之力部分外泄，形成足以湮灭星域、吞噬世界的‘归墟潮汐’，冲击阴阳两界，造成无法估量的灾劫。”
“重则……”她深吸一口气，“可能导致归墟‘锚点’彻底松动，其吞噬范围失控性扩大，引发阴阳二气大规模倒灌、紊乱，三界六道之间的空间与法则壁垒被削弱甚至撕裂……那将是波及整个已知宇宙的、毁天灭地的浩劫！”
静室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夜明珠的光晕似乎都凝固了。
希望与危机，造化与毁灭，就这样以一种无比尖锐、无比直接的方式，摆在了林晚面前。
想要拯救月漓，重塑她的本源与身躯，需要混沌青莲。
而取得混沌青莲，哪怕只是一部分，都可能成为引发三界浩劫的导火索！
这是一个残酷到令人绝望的选择。
是为了一己之私（哪怕这“私”情重如山），去冒险撼动可能关乎无数生灵存亡的宇宙禁地平衡？
还是为了所谓的“大义”，放弃这唯一能让月漓彻底恢复、甚至获得新生的希望，让她永远背负着裂丹之损与魂体之限？
林晚站在那里，玄衣的身影在珠光下拉得很长。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眼中的光芒剧烈地闪烁着，时而炽热如熔岩，时而冰冷如深渊。额间的渡魂印记微微震颤，仿佛他体内那属于忘川之主的冷静理智，与属于林晚的炽烈情感，正在进行着前所未有的激烈交锋。
月漓静静地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中，那丝因提及希望而燃起的火苗早已熄灭，只剩下深深的疲惫、理解，以及一丝……早已预料到结局般的平静黯然。
她早已习惯了绝望。
只是这次，将绝望如此清晰地摆在他面前，看着他为之挣扎，她的心，亦感到一阵细密而持久的刺痛。
造化与危机，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而他们，正站在这枚硬币锋利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