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扰乱三界平衡……”
这七个字,如同七根冰冷沉重的玄铁锁链,从月漓口中吐出,又狠狠砸落在静室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轰鸣,回荡在林晚的灵魂深处。
代价。沉重到足以让任何尚有良知与理智的存在瞬间窒息、望而却步的代价。
届时,将不仅仅是幽冥地府暗流涌动、叛徒势力惊恐反扑那般“简单”。归墟之力外泄,阴阳倒灌,法则壁垒紊乱……那将是波及三界六道每一个角落、无论仙凡鬼神、有情无情众生的、真正意义上的浩劫!
人间可能天灾频发,四季紊乱,生灵涂炭;天庭仙宫或许根基动摇,灵气暴走,众仙惶然;而本就秩序森严又暗藏无数隐患的幽冥地府,更可能首当其冲,忘川逆流,轮回停滞,亿万魂灵失所,引发连锁的崩溃与混乱!
这已非一人一妖之恩怨,一界一地之得失。而是关乎无量众生、牵连无穷因果的、足以载入(或终结)整个纪元史册的滔天巨祸!
静室之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夜明珠的光芒似乎也被这沉重的未来压得黯淡,勉强维持着一片清冷的、凝固的光域。空气不再流动,尘埃悬浮静止,连时间都仿佛被这可怕的抉择所冻结。
唯有两人(一人一魂)清浅到近乎虚无的呼吸声,在这绝对的寂静中微弱地交织着,如同两根即将被命运巨轮碾断的蛛丝。
林晚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月漓的脸庞。
他看着她冰蓝色眼眸中,那抹因提及“血肉之躯”、“真正生命”时,曾短暂燃起的、纯粹而炽烈的渴望之光。那是对“完整”的向往,是对“生机”的本能吸引,是历经千年酷刑与孤寂后,对“活着”最卑微也最珍贵的希冀。
然而,在那簇微弱火苗之下,他看得更分明的是——深藏眼底的、为了不牵连他、不成为引发浩劫的“祸首”而准备悄然放弃的、近乎绝望的隐忍与决绝。她可以承受自身的残缺与痛苦,却无法背负可能殃及无数无辜生灵的罪孽。那千年的玄冰噬心,磨砺出的不仅是坚韧,更有一种对“代价”深入骨髓的清醒认知。
这份清醒的牺牲之意,比任何哭诉与哀求,更让林晚感到心脏被狠狠攥紧、几欲碎裂的痛楚。
记忆的碎片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
忘川之畔,混沌间隙。她决然裂丹,那冰蓝妖丹迸碎时发出的、本源剥离的哀鸣,仿佛再次响彻耳际。她纤白的手,如何不顾魂体被忘川侵蚀、被能量乱流撕扯,死死抓住他飞散的真灵碎片……那画面,每一帧都染着魂血。
玄冰狱底,永恒死寂。她被封于万年玄冰之中,噬心之痛永无休止,却紧紧怀抱着那点微光,独自承受了千年……那孤影,每一瞬都刻着酷寒。
为了他。
她逆天而行,触犯天条地律,承受了肉身(妖丹)的毁灭与神魂的千年折磨,付出了一切可以付出的代价。
如今,轮到他了。
为了她,逆天而行……又如何?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在心底最坚硬的冰层下点燃了地火,迅速蔓延、升温、最终轰然爆发!
什么三界平衡?什么众生浩劫?
若这平衡脆弱到因取一物而倾覆,那这平衡本身,便已如累卵,岌岌可危!维护这样的平衡,难道要永远以牺牲个体的极致苦难为代价?月漓的千年噬心,难道就是这“平衡”之下,理所应当的祭品?
不!
所谓天道,所谓平衡,若不能护佑为其付出者,若只能以无辜者的血泪来维系其表面的“稳定”,那这“天”,这“平衡”,不遵也罢!
他的道,他的法,从此刻起,要由他自己来定义!
为了偿还那山岳般的情债。
为了兑现那不再让她受苦的誓言。
更为了……心中那份已然燎原、无法扑灭的,想要看到她真正鲜活、拥有温度与心跳的炽烈渴望!
林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
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庄重,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指尖穿过凝滞的空气,轻轻拂过月漓冰凉如玉、却仿佛承载了千年风霜的脸颊。
触感依旧冰冷,但那冰冷却在此刻化作了最强烈的催化剂,点燃了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的余烬。
他眼神中的复杂光芒——震惊、心疼、权衡、挣扎——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纯粹、也更为可怕的坚定所取代。那坚定,如同在万载玄铁中淬炼出的剑锋,冰冷、锐利、一往无前,足以斩断一切犹豫与世俗的桎梏。
月漓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长长的睫羽轻颤了一下。她感受到了他指尖传来的、不同于以往的温热与稳定,更感受到了那触摸之下,所蕴含的、不容置疑的决意。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动,却被他接下来的话语所阻断。
“三界平衡,自有其法度。”
林晚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平稳,却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千锤百炼,带着一种源自灵魂本源、不容任何外力质疑的绝对力量。这平静之下,是已然做出抉择、并准备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坦然与霸气。
“若因取一物而倾覆,”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同穿透了密室石壁,望向了那冥冥中维系着三界运转的、无形而庞大的法则网络,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讥诮与无畏,“说明这平衡,本就脆弱不堪,早该有所变革。”
“脆弱不堪……”月漓喃喃重复,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震撼。她从未听过有人敢如此评价那被视为至高无上、不可动摇的三界根本秩序。
林晚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清晰地倒映出她苍白却绝美的容颜,以及那深藏眼底的惊愕与隐隐的忧惧。
他俯身,更加靠近她,两人呼吸可闻。他额间的暗金渡魂印记,在此刻仿佛感应到了主人那逆天而起的磅礴意志,骤然亮起一瞬!虽旋即内敛,却有一道无形的、涉及因果与誓言的法则涟漪悄然荡开。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用灵魂在虚空中刻下永不磨灭的烙印:
“你的命,我要定了。”
不是询问,不是承诺,而是宣告。是忘川之主对命运、对天道、对一切阻碍他意志之物的终极宣告!
“即便……”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那属于忘川之主的威严气息不再刻意收敛,如同沉睡的巨龙彻底苏醒,轰然弥漫开来!玄衣无风自动,发丝微微飞扬,整个静室的空间都仿佛在他的气势下微微扭曲、低鸣!
“……搅得三界不宁,乾坤倒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音节都如同雷霆炸响,蕴含着斩断一切犹豫、粉碎一切障碍的决绝力量:
“这混沌青莲——”
他握住了月漓冰凉的手,将她纤细的手指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而有力的掌心,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与力量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她。
“——我也取定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如同最终的审判槌音,敲定了未来的轨迹。
静室内,那凝滞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夜明珠的光芒剧烈摇曳。林晚周身散发出的、混合着忘川威严与逆天决意的恐怖气息,与月漓身上冰寒而脆弱的魂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矛盾却又异常和谐的画面。
月漓仰头望着他,冰蓝色的眼眸中,最初的震撼与忧惧,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激荡起滔天巨浪后,却缓缓归于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空白的悸动。她感到自己冰凉的手被他紧紧握住,那炽热的温度仿佛顺着指尖,一路灼烧到她魂体最深处的冰冷空洞,带来一阵陌生而剧烈的战栗。
她张了张嘴,想要劝阻,想要诉说那可能带来的无边罪孽与后果,想要让他再想想……但所有的话语,都在他此刻那如同亘古星辰般坚定、如同开天辟地般决绝的目光下,消弭于无形。
她看到了他眼中,那为她而燃的、足以焚尽九天十地的火焰。
也看到了那火焰之下,不容动摇的、属于忘川之主的威严与担当。
为了她,他愿逆天。
这份心意,比混沌青莲更加珍贵,比三界平衡更让她心悸。
晶莹的、几乎不可见的冰蓝色光点,在她眼角悄然凝聚,却并未滑落,只是折射着夜明珠与林晚额间印记的光芒,如同寒夜中最璀璨的星辰。
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用尽此刻魂体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
没有言语。
一个动作,已胜过千言万语。
逆天之决,已然立下。
前路,将是比幽冥更加深邃的归墟,是比复仇更加艰难的夺取,是可能直面整个三界法则反噬的未知风暴。
但,他牵着她,无所畏惧。
她握着他,生死相随。
这一章,注定将以最浓墨重彩的笔触,写入那即将风起云涌的、属于忘川之主与雪妖的传奇之中。而三界的天空,似乎也因这发自幽僻静室的一诺,隐隐传来了沉闷而遥远的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