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带着亡魂特有的阴湿与腥气,穿过落魂江两岸嶙峋的黑色礁石与扭曲的枯木,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这里的光线永远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分不清是白昼还是黑夜,唯有江面下不时浮起的苍白磷火,映照出暗流中那些无声挣扎、随波逐流的模糊影子。
林晚独自立于江畔一块常年被阴水浸润、滑腻冰冷的黑色巨岩之巅。玄色的衣袍下摆在混杂着水汽与死气的风中微微拂动,额间那枚暗金色的渡魂印记在晦暗天光下流转着内敛却不容忽视的微芒。他并未如上次那般动用符咒或刻意释放灵力,只是静立于此,任由那已然质变、融合了忘川权柄与冰冷威严的气息,如同水滴渗入沙地,悄然弥漫开来,浸入这片属于幽冥的水域。
气息所及,原本死寂粘稠、缓缓流淌的暗沉江水,骤然间起了变化。
仿佛沉睡的巨兽被更古老威严的存在惊醒,铅灰色的江面自林晚脚下的岸边开始,毫无征兆地向江心方向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
“哗啦——!!!”
低沉而宏大的水声并非来自波涛,而是亿万钧江水被无形意志强行排开的闷响。那道缝隙迅速扩张,化作一条宽近十丈、直通江心的无水甬道。甬道两侧,铅灰色的水壁陡直如削,高达数丈,内部清晰可见无数蜷缩战栗的苍白魂影、形态怪异的水族精怪,它们惊恐地紧贴水壁,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更不敢越出这被强行划分的界限半步。
甬道尽头,江心深处暗流汹涌,一个身着暗青色水族官袍、头戴江河冠冕的身影分开层层叠叠的幽暗水幕,踏着无形的阶梯,自那不可测的深处稳步而上。正是统辖此段落魂江水域的河神。
然而,与上次相见时那种圆滑中带着拘谨、恭敬里藏着算计的姿态截然不同。此刻的河神,面色凝重如铁,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色,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然火焰。他官袍下摆尚在滴落着阴冷的江水,每一步踏在虚空,都引得周围浓郁的水汽与幽冥灵气微微震荡,显示出其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他快步穿过水分开的甬道,来到林晚所立的巨岩之下,并未僭越登岩,而是在岩底站定,对着上方那道玄衣身影,深深一揖到底,姿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恭敬,也更要沉重。
“卑职,参见大人。”声音不复往日的油滑客套,而是带着一种砂石摩擦般的干涩,以及竭力维持平稳下的紧绷。
林晚垂眸,目光落在这位主动现身、神色大异的河神身上。江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无波无澜。
“看来,”他开口,声音平静,却似带着千钧重量,“你已经听说了。”
不是询问,是陈述。黄泉古镇的风能吹到往生客栈,自然也能顺着冥河水脉,淌进这落魂江底河神的水府。这等逆天之事,对于这些扎根一方、消息灵通的地头神只而言,或许比某些高高在上的天庭正神知晓得更快、更具体。
河神缓缓直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极为复杂的苦笑,那笑容里掺杂着震撼、恐惧、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早已料到般的宿命感。
“大人欲行之事……”他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需要用力从喉咙里挤出,“实在太过……惊心动魄,骇人听闻。如今莫说幽冥地府各方势力暗流汹涌,便是这看似不起眼的阴阳交界水路,各种捕风捉影的传言、隐秘的窥探、乃至某些不安分的躁动,也已然如同这江底的暗流,悄然涌动了。卑职身在此位,耳目所及,岂能……不知?”
他抬起头,目光与林晚平静的视线接触,仿佛被那目光中的冰冷与坚定所刺,又迅速垂下,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严肃:
“大人,归墟入口,飘渺难寻,但据卑职整合无数古老水族秘传图志、某些禁忌水文记载,以及……历代陨落于无尽海深处的先辈残魂偶尔传回的混乱信息推测,其最有可能与现世产生周期性‘交叠’、形成短暂‘薄弱点’的区域,绝非在陆地山川或寻常幽冥鬼域,而是……位于那无边无垠、凶险莫测的‘无尽海’极深之处!”
“无尽海?”林晚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那是一片远比四海更加浩瀚、神秘、几乎未被完全探知的终极水域,传说其深处连接着诸多失落的世界、破碎的时空乃至不可名状的维度,是天庭与地府势力都难以完全掌控的“法外之地”,亦是无数强大水族、上古海兽乃至禁忌存在的盘踞之所。
“正是无尽海。”河神肯定地点头,神色愈发凝重,“无尽海并非死水,其下存在着自天地初开时便已形成的、庞杂无比且不断变迁的太古水脉网络,如同大地的经络,又似宇宙的血管。这些水脉在某些极深、极古老的节点,其流动的‘势’与归墟那吞噬万物、归于虚无的终极特性,会产生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或‘吸附’。这种作用,可能造就出极其不稳定、存在时间极短、且位置飘忽不定的‘入口’迹象。想要定位,需精通水文地理,能解读水脉异常流动的‘语言’,能感知空间畸变的‘涟漪’,更重要的是……需能捕捉到那一丝唯有靠近归墟才会泄露出的、独特的‘终结’与‘空寂’道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话锋一转,忧色更浓:“然而,正因无尽海存在连接归墟的可能,天庭从未真正放松对那片广袤水域的监视,尤其是那些被标记为‘高危’的古老水脉节点区域。据卑职所知,天庭设有直属的‘巡海司’,其麾下最精锐、最神秘的‘巡海夜叉’部队,便长期如同幽灵般,巡视于无尽海深处那些被认为最有可能出现‘异常’的关键水域。”
河神的语气带着深深的忌惮:“这些夜叉非同小可,并非寻常水族点化,而是天庭以秘法结合上古战魂与某种深海凶煞炼制而成的战争傀儡,个体实力强横,更精通合击阵法。它们对灵气波动、空间扰动异常敏感,尤其是……对混沌气息与不属于现世秩序的‘异物’,有着近乎本能的追踪与敌意!一旦被其察觉异常,它们会立刻通过特殊手段上报,并有权临时征调巡视区域内一切水域神只、水族兵马,进行拉网式排查与围剿!大人若欲前往,首当其冲便要面对这群‘天庭耳目’!”
这无疑是个极其严峻的现实障碍。意味着林晚他们的行动,从踏入无尽海那一刻起,就可能暴露在天庭的监视网络之下,行动隐秘性大打折扣,稍有不慎便会引来大规模围堵,甚至提前惊动更高层次的存在。
然而,河神话音未落,脸上的忧惧之色忽然被一股狠绝所取代。他再次对着林晚,郑重无比地拱手,腰身弯得更低,几乎呈九十度,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铿锵:
“大人!卑职深知此事千难万险,如履薄冰,动辄便有倾覆之祸,形神俱灭之危!卑职位卑力弱,道行浅薄,于那归墟绝地、无尽海凶域之中,与巡海夜叉乃至可能降临的天兵神将正面抗衡,无异于蚍蜉撼树,螳臂当车!非但无法襄助大人,反可能因力有不逮而累及大局,成为拖累!”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点属于底层神只的精明与油滑彻底褪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与一种近乎燃烧的忠诚:
“但是!卑职受天庭敕封,扎根这落魂江无数寒暑,统辖此段冥河支流,麾下虽无移山倒海之强兵,无呼风唤雨之猛将,却有万千受我香火供奉、得我点滴庇护、与我气息相连的水族精怪!虾兵蟹将或不堪大用,然其生于斯长于斯,对此间水脉了如指掌,更可顺着冥河暗流,悄然渗透至与无尽海相连的诸多隐秘水道、地下暗河之中,化为无形耳目!”
他踏前一步,脚下虚空的幽冥之气为之震荡,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卑职今日,愿以神魂立誓:第一,即刻起,调动落魂江及相连水域所有水族耳目,编织成网,严密监视地府经由各条冥河主干、黄泉支流,向无尽海方向可能进行的任何兵力集结、物资调运、乃至异常的高手动向!叛徒势力若想假借地府权柄,暗中调兵遣将,于大人前行之路设伏阻挠,必难逃我水族遍布水脉的万千之眼!定叫其动向,尽在大人掌握!”
“第二,”他眼中寒光一闪,流露出水族特有的凶悍与机变,“无尽海虽浩瀚无垠,巡海夜叉虽感知敏锐,但其巡逻路线、活动规律并非无迹可寻,且其数量相对于茫茫海域,终究有限。卑职可亲自筛选机敏忠诚、擅于隐匿且不惜性命的水族死士,携带特制的、能大规模混淆灵力波动、制造局部水域剧烈动荡与复杂幻象的‘浊浪翻天符’与‘千幻蜃影珠’,预先潜入大人可能途经的关键水域附近蛰伏。一旦大人需要悄然穿越,或不幸遭遇夜叉盘查、追击,便可遥控或由死士自行引爆这些器物!”
河神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水战特有的狠辣:
“届时,目标水域将瞬间浊浪排空,灵气暴走,幻象丛生,足以在短时间内极大干扰甚至困住巡海夜叉的感知与行动,为大人创造穿越其防线、摆脱其追踪的宝贵时机与缝隙!”
这并非空口许诺,而是一份极具针对性、可操作性极强的支援方案!它不直接参与核心的归墟夺宝,却精准地提供了林晚目前最需要的两样东西:情报预警与战术掩护。尤其是应对可能来自地府(叛徒势力)的阴险算计,以及在无尽海初期行动时至关重要的隐秘性保障!
雪中送炭,莫过于此!
林晚深邃的目光落在河神那因激动与决绝而微微涨红的脸上,仿佛要穿透其皮囊,看清其灵魂深处真正的动机与代价。江风呜咽,卷动两人的衣袍。
“你可知,”林晚缓缓开口,声音在风声中清晰无比,“如此倾力相助,一旦行事不密,或我事败,你将面临何种下场?轻则剥夺神位,打落凡尘;重则魂飞魄散,真灵湮灭。你麾下那些水族,亦将受你牵连,难逃清算。”
协助逆天而行,干扰天庭巡海,对抗地府(哪怕是叛徒势力)调兵——任何一条,都足以让这位小小的落魂江河神万劫不复。
河神脸上的激动之色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苦涩、释然与一丝不甘的平静笑容。
“卑职……自然知晓。”他低声道,目光投向那铅灰色、仿佛承载了无数亡魂哀愁的江面,“但大人,有些恩情,欠下了,便如同这江底最沉的石头,压在心头,岁月洗不去,流水冲不淡。”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晚,眼中再无丝毫犹豫:“当年幽冥剧变,忘川失序,群魔乱舞,各方势力倾轧。卑职这小小的河神之位,不知被多少双贪婪眼睛盯着。若非大人您……当年尚在时,一次偶然巡游,察觉端倪,暗中施加影响,以铁腕震慑了那些觊觎者,又以巧妙手段平衡了各方……卑职莫说今日还能站在这里与大人说话,恐怕早在无数年前,便已神位被夺,神魂被炼,成了某位‘大人物’炼丹炉里的一缕青烟,或是某件法宝中永不超生的器灵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豁出去的狠劲,仿佛要将积压了无数岁月的郁气一并吐出:
“这份活命之恩,再造之德,卑职一直……记着。从未敢忘。”
“况且,”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对现状的厌倦与对未知的渴望,“大人,您看看这幽冥,看看这天地运行的所谓‘规矩’……卑职在这落魂江,看了无数年,也忍了无数年。有些事,早已腻了,厌了。您如今归来,不为苟全,不为妥协,竟敢为那雪妖姑娘,行此逆天改命、撼动禁忌之举!这份气魄,这份担当,令卑职……汗颜,亦心向往之。”
他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背脊,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语气铿锵:
“卑职这条命,本就是大人所救。如今,卑职愿将这条命,连同这落魂江万千水族的忠诚,一并押在大人身上!赌您能劈开前路,赌您能改换新天!纵使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亦是卑职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这不是盲目的愚忠,而是基于深厚恩义的回报,是对现状不满的宣泄,更是一场押上全部身家性命、对未来命运的豪赌!
林晚静默地听他说完,江风拂过他额间的暗金印记,那光芒似乎微微流转了一下。片刻,他缓缓点头。
“好。”一个字,简洁,却重如泰山,代表着他接受了这份沉甸甸的、以生命与忠诚为筹码的助力。
“监视地府动向,与必要时在无尽海制造混乱、引开夜叉之事,便全权委托于你。”林晚目光锐利,“一切联络,务求隐秘;一切行动,以保全你自身与水族部众为首要。我不需要无谓的牺牲。”
“卑职——领命!”河神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大人放心!水族行事,自有其千年传承的隐秘法门。卑职这就回转水府,即刻安排!定叫那地府的鬼祟调动无所遁形,定叫那巡海夜叉的耳目,成为大人掌中之玩物!”
他不再多言,转身,身形化作一道幽暗的水光,倏然投入那尚未合拢的江心甬道。下一刻,分开的江水发出轰然巨响,猛烈地合拢在一起,激起漫天阴冷惨白的水花,落魂江重归那看似永恒死寂的暗沉流淌,唯有水面上残留的漩涡与渐渐平息的波澜,证明着刚才那场决定无数命运走向的对话并非虚幻。
林晚依旧立于黑色巨岩之巅,望着恢复平静的江面,深邃的眼眸中映照着铅灰色的天光与水色。
东方甲木的模糊指引,瞎眼相师以血泪换来的一线天机,往生客栈老板娘交托的往生旌旗与即将汇聚的“旧部”,如今,再加上这位落魂江河神以全部身家押注、发动的水族暗涌……
逆天征程之上,原本孤绝的身影之后,一道道或明或暗的力量,开始如同溪流汇海,悄然汇聚。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