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依旧呜咽,卷着阴湿的水汽扑打在黑色礁石与林晚的玄衣之上。落魂江河神引发的暗涌已然平息,江面重归那种令人不安的、近乎凝固的暗沉。林晚正欲转身离开这片幽冥水域,将河神的承诺与水族的力量纳入下一步的考量。
就在他脚步将动未动之际——
“悉悉索索……”
一阵极其轻微、混杂着碎石滚动与压抑喘息的声音,自不远处一块被江水常年冲刷得滑腻发黑、底部布满孔洞的礁石后方传来。那声音小心翼翼,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如同受困的小兽在狭窄巢穴中不安地蠕动。
林晚的脚步顿住,目光如电,倏然投向声音来源。
只见那块礁石根部一个不起眼的孔洞里,一个脏兮兮、瘦骨嶙峋的小小身影,正手足并用地向外爬。他(或者说它)身上套着件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和款式的麻布短褂,脸上沾满了泥污和某种暗绿色的水藻,唯有一双眼睛在污秽中显得异常明亮,此刻正充满惊惧地、却又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意味,死死盯着林晚的方向。
正是那个曾在黄泉古镇街头巷尾出没、以乞讨或跑腿为生的小乞丐!然而此刻,林晚那能洞察本质的“法则视野”却清晰地“看”到,这瘦小身躯内流转着的,并非寻常游魂或落魄精怪的驳杂气息,而是一股极其微弱、却相当精纯正统的……地府阴差鬼吏特有的“公门”阴气!虽然品阶极低,几乎位于地府官僚体系的最底层,但那气息的本质不会错。
这是一个伪装成乞丐的、地府最底层的小阴差!
小乞丐(小阴差)似乎被林晚骤然投来的目光吓得不轻,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差点又缩回礁石洞里。但他咬了咬牙,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挣扎之色一闪而过,最终还是鼓起莫大的勇气,手脚并用地从洞里完全爬出,然后跌跌撞撞地朝着林晚所在的巨岩下方跑来。
他的动作笨拙而惊慌,几次差点被湿滑的江石绊倒,怀里似乎紧紧抱着什么东西,即使奔跑也用手臂死死护着。
终于,他跑到巨岩之下,距离林晚还有数步之遥便不敢再靠近,仿佛林晚周身那无形的威严气息形成了一道令他窒息的屏障。他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惶恐与急切,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因为极度的紧张而语无伦次。
“大……大人……是……是我……”他结结巴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孩童般的稚嫩,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属于阴差的老成颤抖,“黄泉镇……街角……您……您给过我一枚阴灵钱……”
林晚记起来了。初到黄泉古镇时,他确实在某个街角,随手给过一个眼神怯懦、缩在墙角的小乞丐一枚蕴含微末灵气的阴钱。对他而言只是举手之劳,甚至未曾留意对方样貌。
小阴差见林晚似乎有印象,眼中慌乱稍减,但急切更浓。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如同惊弓之鸟,确认周围除了呜咽的江风与死寂的江水再无他物(他感知不到月漓的存在,月漓在林晚身侧隐去了大部分气息),然后猛地低下头,用那双脏兮兮、却异常灵活的手,颤抖着从自己那件破烂麻布短褂最里层的暗袋中,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卷轴。
约莫一尺来长,以某种不知名的、泛着暗沉油光的深灰色皮质卷成,两端以细小的、刻着简易符文的骨扣扣住。卷轴本身并不起眼,甚至有些陈旧,但刚一取出,一股极其精纯、阴冷、且带着地府特有“公文”格式与“舆图”标记气息的森然鬼气,便扑面而来!这鬼气虽不暴烈,却极为正统、严密,显然是地府官方制式物品,且等级不低!
小阴差双手捧着这卷轴,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捧着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他小跑着上前两步,几乎将卷轴怼到林晚垂下的手边,然后像是害怕接触一般迅速缩回手,低着头,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快速陈述而变得更加结巴混乱:
“我……我前几天……偷偷送文书去判官殿后堂……听见……听见崔判官老爷在偏殿里……和……和一个浑身冒黑气、看不清脸的大人物使者……吵……吵架!”小阴差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中残留着当时的恐惧,“他们……他们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灵……听见他们说什么‘归墟’、‘时机’、‘不能让他抢先’、‘府君震怒’……”
他急促地喘了口气,仿佛回忆那场景都让他快要窒息:“崔判官老爷好像很生气……说那是禁忌……会引发大乱……但那黑气使者很凶……说这是‘上面’的意思……还威胁说崔判官别忘了自己的位置……”
小阴差猛地摇头,仿佛要甩掉那可怕的记忆,然后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手中的卷轴上:“我……我吓坏了……想赶紧跑……但路过功曹司的时候……看见……看见几个巡游的鬼将大人正在里面对着墙上的一张大海图指指点点……说着什么‘布防’、‘无尽海交界’、‘监控节点’……”
他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脏兮兮的小脸上闪过一次混合着后怕与得意的诡异光彩:“我……我认得那图……是功曹司存档的《幽冥外海巡防总览》副本的一部分……平时根本看不到……我……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就趁他们换班喝阴茶的空档……溜进去……凭着记忆……偷偷描了一份大概……”
他再次将卷轴往林晚手里塞了塞,这次甚至轻轻碰到了林晚的指尖。那皮质卷轴触手冰凉滑腻,带着地府文书特有的阴森感。
“这……这就是我描的……”小阴差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完成一件惊天大事后的虚脱与释然,“可能……可能画得有些歪……有些标记我没看全……但……但大致位置和兵力标注……应该……应该没错……”
他猛地抬起头,最后看了林晚一眼,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林晚的莫名信任(或许源于那枚阴灵钱,或许源于林晚此刻不同往昔的气息),有对自己胆大包天行为的无尽后怕,更有一种仿佛完成使命般的解脱。
“大人……您……您要小心……他们……他们好像也要去归墟……也要对付您……”他语速极快地留下最后一句提醒,然后如同真的受惊的野兔,猛地转身,甚至顾不上脚下湿滑,连滚爬爬、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礁石堆疯狂跑去,瘦小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嶙峋怪石与浓重阴影的缝隙之中,只留下江风中一缕淡淡的、属于底层阴差的微弱惶恐气息,迅速消散。
林晚低头,看向被小阴差几乎是“扔”在自己手中的皮质卷轴。卷轴不大,却沉甸甸的,不仅是因为材质,更是因为其中可能蕴含的信息的重量。
他指尖轻轻一挑,解开了那枚刻着简易保密符文的骨扣。
“唰。”
卷轴应声展开。
果然是一幅图。
并非精细的艺术品,笔触甚至显得有些幼稚和匆忙,许多线条歪歪扭扭,用的是地府阴差常用的、以魂砂混合阴兽血调制的特殊墨汁,在暗灰色的皮纸上呈现出一种暗红近黑的色泽。但这粗糙的笔迹所勾勒出的内容,却让林晚的目光瞬间凝固!
这是一幅涵盖范围极广的水域地形与兵力布防示意图!
图的中央主体,是无尽海靠近西北部一片极为辽阔的海域,上面粗略标注着几处明显是地府重点关注的“异常水脉节点”与“空间不稳定区域”(很可能就是靠近归墟可能入口的区域)。环绕着这些关键点,以不同的符号和颜色(小阴差显然尽力还原了原图的标记系统),详细标注出了地府在此区域的兵力部署!
包括但不限于:
除了兵力,图上还标注了几条隐秘的、可供小型鬼器或高手潜行的“水下暗流通道”,以及几处标注了“险”、“空间乱流”、“上古禁制残留”的危险区域。
虽然笔法粗糙,许多细节缺失,标注也显得杂乱,但这份草图所涵盖的信息量之大、之关键,远超想象!它几乎是将地府在无尽海相关区域的部分军事部署,赤裸裸地展现在了林晚面前!有了它,林晚不仅能提前规避大部分地府的明哨暗桩,更能利用那些隐秘通道和危险区域做文章,甚至……可以反过来利用地府的布防规律,设计误导或摆脱可能的追踪!
价值连城!这四个字毫不为过!尤其是对于即将闯入无尽海、直面归墟危险的林晚而言,这份情报的意义,不亚于千军万马!
林晚的目光缓缓扫过卷轴上那些稚嫩却认真的笔迹,最终落在图卷一角,几个更小、更歪斜、似乎是小阴差自己偷偷加上去的字上:
“大人,保重。小的只能帮到这了。——阿弃”
阿弃。一个地府最底层小阴差的名字,或许是他的真名,或许只是一个代号。
林晚沉默着,将卷轴缓缓重新卷起,骨扣扣好。那皮质卷轴冰凉依旧,却仿佛带上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他抬起头,望向小阴差消失的那片礁石阴影,江风依旧呜咽,那里早已空无一物。
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阴差,因为一枚随手施舍的阴灵钱,因为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因为心中或许残存的、对“忘川之主”这个遥远传说的模糊敬畏或同情,竟冒着魂飞魄散、永堕炼狱的风险,盗绘了如此重要的布防图,并送到了他的手上。
这份情报的珍贵,不仅在于其内容,更在于它所代表的意义——即使在叛徒势力渗透、崔判官都似乎受到压力的地府内部,依然有“阿弃”这样的存在,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对抗着不公与阴谋,守护着某些他们认为对的东西。
这与河神的报恩与豪赌不同,这是一种更加纯粹、也更加脆弱的……善意与勇气。
林晚将卷轴仔细收起,放入怀中,贴身处。
他最后看了一眼落魂江阴沉的江面,以及小阴差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玄衣身影彻底融入岸边的黑暗,消失不见。
风继续吹,江水长流。
一份源自地府最底层的、沾染着惶恐与决绝的“盗图”,已然成为林晚手中又一块重要的拼图。它与水族的暗涌、往生旌旗的召唤、天机的指引,共同交织成一张愈发清晰的网,指向那风暴即将汇聚的中心——归墟。
而那个名叫阿弃的小阴差,他的命运,也将从此与这场席卷三界的逆天风暴,产生不可分割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