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古镇,往生客栈,那间隔绝了外界喧嚣与迷雾的静室内。
夜明珠的冷光稳定地洒落,映照着檀木方桌上摊开的几样东西:那面绣着狰狞鬼首、触感冰凉的往生旌旗;那张笔触稚嫩却信息惊人的地府布防皮卷;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落魂江河神那豁出一切的铿锵承诺;心头萦绕着瞎眼相师以血泪换来的模糊箴言——“东方甲木……遇水则止……生机在旧识……”
林晚静坐于靠椅之中,玄衣沉寂,目光逐一掠过这些物件,最后投向窗外那永恒昏黄、此刻却仿佛因暗流涌动而显得格外粘稠的暮色。月漓安静地坐在他身侧,冰蓝色的眼眸也随着他的视线,落在那些承载着不同份量承诺与信息的物品上。
静默之中,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地底悄然涌出的温泉,浸润了林晚那颗因归位、因仇恨、因逆天抉择而变得愈发冰冷坚硬的心脏。
这些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或提供情报,或给予承诺,或指点迷津的“人”——瞎眼的相师、风情的老板娘、精明的河神、乃至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阴差……
他们看似毫不相干,身份各异,力量悬殊,散落在这三界夹缝、阴阳边缘的各个角落。有的看似市侩油滑,有的看似卑微怯懦,有的看似冷漠疏离。
然而,就在他决定踏上那条最为凶险、几乎举世皆敌的逆天之路时,这些看似不起眼、甚至曾经让他有过困惑或未曾深究的“怪人”与“小角色”,却不约而同地、以各自的方式,站了出来,将一份份沉甸甸的信任、助力与希望,递到了他的手中。
这绝非偶然。
随着前世记忆的彻底复苏与融合,那些被漫长轮回与转世尘埃所掩埋的因果丝线,在此刻,于他灵魂的视野中,开始一根根地、清晰地浮现出来,彼此交织,构成了一张跨越了百载光阴、贯穿了生死轮回的、厚重而坚韧的网。
瞎眼相师——
记忆的画面流转,并非属于林晚,而是属于那位玄衣墨发的忘川之主。
那是在一处香火鼎盛、却暗藏污浊的城隍庙外。一个身着破旧道袍、双目位置只剩下两个渗血窟窿的枯瘦老者,被几名凶神恶煞的鬼差用锁链拖着,正要押往刑场。罪名是“妄言天机,诽谤上官”——实则是因为他天生灵目,无意间窥破了当地某位权势滔天的阎罗(地府一方诸侯)私收血祭、篡改生死簿延长某富豪阳寿的隐秘。阎罗震怒,不仅要他死,更要他魂飞魄散,以儆效尤。
就在那蕴含毁灭之力的刑器即将落下之际,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舟恰好顺流(忘川支流)而至。舟头,玄衣身影负手而立,目光淡漠地扫过。他看到了那相师残魂深处尚未完全泯灭的一点清明正气,也“听”到了那无声的、对天道不公的微弱呐喊。
没有多余的言语。他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忘川之水微微荡漾,一股无形的、蕴含着轮回法则与更高权柄的柔和力量拂过。那足以湮灭真仙的刑器光芒骤黯,锁链无声崩解。押解的鬼差惊恐伏地,不敢抬头。
“此人虽窥天机,却非为私利。双目已偿其过。魂灵可存,流放阳世,自生自灭罢。”忘川之主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位震怒传音而来的阎罗,只是以自身积累的无量功德中的一丝,化作屏障,护住了相师那即将溃散的残魂核心,使其得以滞留人间,成了后来黄泉古镇那个看似疯癫、实则洞悉世情的瞎眼相师。
客栈老板娘——
记忆切换。那是一处幽冥战场的边缘,烽火连天,鬼哭神嚎。一位红衣似火、风华绝代的女子鬼修,正与数倍于己的强敌死战。她道法通玄,手段狠辣,但敌人太多,且早有埋伏。她最珍视的、亦是唯一软肋的道侣,为护她突围,已然被敌方首领以禁忌邪法轰碎了神魂,只剩一缕微光即将消散。
女子悲啸惊天,几欲癫狂,燃烧本源也要与敌人同归于尽。就在她即将彻底堕入魔道、万劫不复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同定海神针般,无视战场混乱,突兀地出现在核心。并非参战,只是平息了那片区域狂暴的能量乱流,让女子那癫狂的攻势为之一滞。
忘川之主的目光掠过女子眼中滔天的恨意与绝望,也掠过她那道侣即将彻底湮灭的残魂微光。
“情之执着,可撼天地,亦可毁自身。”他淡淡开口,“此人魂虽碎,然一点真灵未泯,入吾忘川,受千年洗涤,或有一线机缘重聚。你,杀孽已重,戾气缠身,再战必堕无间。黄泉古镇,阴阳交汇,缺一引渡安魂之所。你可愿镇守彼处,庇护孤魂,消弭戾气,静待机缘?”
这不是命令,是一种选择。给了她道侣一线渺茫生机,也给了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与去处。女子怔然,眼中的疯狂火焰渐渐熄灭,化作无尽的悲凉与一丝微弱的希冀。她放下了手中的血刃,对着玄衣身影,深深拜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于是,黄泉古镇多了一家往生客栈,多了一位风情万种、却无人知其过往的老板娘。
落魂江河神——
记忆再次流转。凌霄宝殿,仙官肃立。一位身着河伯官袍、战战兢兢的中年神只跪在殿中,面色惨白。他因监管疏忽,导致所辖天河一段堤坝年久失修,于大汛时决口,虽全力补救,仍造成下界百里泽国,生灵伤亡。按天条,当上斩仙台,削去神籍,打入轮回。
诸多仙官或漠然,或附和,无人为其求情。就在玉帝即将御笔朱批之时,一位因公务前来天庭的玄衣身影(忘川之主)出列。他并未直接求情,而是呈上了一卷详细的文书,上面罗列了这位河神在过去千年中,梳理水脉、平息水患、引渡溺亡魂灵等大小功德百余件,桩桩件件,记录清晰。
“功是功,过是过。天条森严,然亦赏罚分明。此神疏忽酿祸,其罪当罚;然其千年勤勉,累积功德,亦可抵偿部分。斩仙台刑罚过重,恐寒了兢兢业业之下神之心。不若削其品阶,夺其肥缺,贬至幽冥苦寒水域,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他的声音平静,却有理有据,更隐含着一丝对“天道至公”的坚持。最终,玉帝采纳其议,河神免于形神俱灭,被贬至了这阴气森森、油水稀薄的落魂江。虽地位一落千丈,却保住了神位与神魂,更对那位在绝境中为他仗义执言、据理力争的忘川之主,感激涕零,铭记于心。
小乞丐阿弃——
最后的记忆片段,较为模糊,却也温馨。那是在一处破败的山间小庙前,一个约莫七八岁、面黄肌瘦却眼神清澈的小沙弥,蜷缩在寒风中,已然气绝。他是逃荒路上与亲人失散的孤儿,被庙里老僧收留,每日扫地诵经,分得一口薄粥,却因体弱染了风寒,无钱医治,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庙门外。
他的魂灵茫然地飘出,纯白而微弱,不染丝毫怨气,只是对生命有着本能的留恋与对未知的恐惧。恰逢忘川之主巡游人间,路过此地,看到了这缕干净的魂灵。
“一心向善,却命运多舛,夭折于此。若入轮回,凭此纯善心性,或可得一安稳来世。然轮回莫测,或恐再遭困厄。”玄衣身影略一沉吟,指尖一点微光没入小沙弥魂魄之中,为其稳固魂体,增添了一丝微薄的灵性,“地府文判司,尚缺些抄录文书、传递卷宗的跑腿小吏。虽地位卑微,却可得阴司庇护,免受轮回之苦,亦可积些阴德。你,可愿往?”
小沙弥魂魄懵懂,却本能地感受到面前存在的浩大与善意,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于是,他成了地府最底层的一个小阴差,被起了个名字叫“阿弃”,寓意抛弃前尘,却也带着一丝被“捡起”的温暖。他或许早已忘却了前因,但那点被稳固的灵性与对“恩人”气息的模糊好感,却深植魂髓。
……
静室之中,林晚(忘川之主)缓缓闭上了眼睛。
前世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清晰闪过。那些在当时或许只是随手为之、遵循本心或职责的“小事”——挡下一道刑劫,给予一个选择,陈述一份功绩,点化一缕残魂——在当时波澜壮阔的忘川之主生涯中,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点滴。
然而,正是这些点滴的“善因”,如同随风飘散的种子,落入了不同的土壤,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与轮回的风霜,并未湮灭,反而在各自的命运轨迹中顽强地扎根、生长。
直到百年后的今天,当他这个“因”的主体,以全新的姿态、背负着滔天因果与逆天决心重现世间,并且即将踏入最危险的境地时——
这些深埋于岁月之下的“果”,如同听到了召唤,纷纷破土而出,绽放出令人动容的力量!
瞎眼相师不惜血泪窥天机,指明一线希望;
客栈老板娘赌上全部家当与过往,提供据点与召集旧部;
落魂江河神押上神位与身家性命,发动水族暗涌;
就连那个微不足道的小阴差阿弃,也鼓起毕生勇气,盗来了至关重要的布防图!
这不是施舍,不是交易,而是……回响。
是跨越了漫长时光与生死界限的、因果的共鸣。
是那些曾被善意触及的灵魂,在感知到那份善意源头再次需要时,自发汇聚而来的守护与报答。
这张由前世点滴善念织就的“因果之网”,在他最需要力量、最需要支持、最需要破开绝境希望的时刻,悄然显现,将他与那些看似分散、实则紧密相连的命运,牢牢地编织在了一起,成为了他逆天而行、闯荡归墟的最坚实、也最温暖的凭依之一。
林晚睁开眼,眸光深处那万古的冰寒,似乎被这无声涌动的因果暖流,悄然融化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他看向身旁的月漓,看到了她冰蓝色眼眸中同样的了然与感动。
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冰凉,却带着坚定的力量。
“看来,”林晚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这条路,并非只有我们两人。”
月漓微微颔首,冰蓝色的眼眸中漾开浅浅的涟漪。
窗外,黄泉古镇的暮色依旧昏黄,但在这间静室之中,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与桌前那面狰狞的鬼首旌旗、那张稚嫩的布防图,以及两颗坚定不移的心脏,紧紧相连。
因果之网,已然张开。
它将承载着过往的善念、今生的决意、与未来的希望,一同投向那风暴即将席卷的——归墟。而这张网中的每一根丝线,都将成为劈开黑暗、夺取生机的重要力量。
逆天之路,孤绝不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