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魂的低语，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耳道，缠绕他的神经，啃噬他的理智。痛苦、怨恨、恐惧、不甘……万千负面情绪汇成的混沌泥沼，几乎要将林晚的意识彻底淹没、同化。
他感觉自己正在下沉，沉入一片由无数破碎记忆和尖啸执念构成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渡魂印记灼烫如同烙铁，却也是这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与坐标，强迫他保持着一丝濒临崩断的清明，去“听”，去“感受”。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混乱中，就在他主动敞开、近乎自毁地接纳这庞杂信息洪流的某一刹那——
仿佛有混沌初开的第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灵魂中无尽的迷雾！
不是顿悟，更像是某种深埋于信息洪流之下的、冰冷而狰狞的“真实”，被他濒临极限的感知强行捕捉、拼凑、显现了出来！
地府叛徒噬魂鬼尊那扭曲的野心，那对轮回盘、对至高权柄赤裸裸的贪婪与疯狂……
天庭雷部大军那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对秩序、对天条、对“稳定”近乎僵化的维护，哪怕这“稳定”之下是压抑与不公……
眼前这场惨烈的、以槐树村为漩涡中心的、双方都宣称自己有着“正当理由”的围剿与守护之战……
所有这些，以前在林晚看来或是具体的仇敌，或是需要反抗的压迫，或是必须坚守的道义与情感。
但此刻，在那亡魂低语构成的、跨越了漫长时空与无数个体命运的庞大信息背景板上，这些具体的“表象”，突然显露出了其下更加深邃、更加可怕、也更加……可悲的“根源”！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被无数死亡与痛苦浸泡过的灵魂。
他看到，地府叛徒的暴政与野心，并非凭空而生。那些被强行拘拿、炼制成鬼卒的怨魂，它们生前的恐惧、死后的不甘、被奴役的痛苦……这些怨气并未完全消散。一部分被噬魂鬼尊利用，化作他力量的养料与军团的基石；另一部分，则如同污浊的沉淀，悄然融入幽冥的更深处。
他看到，天庭看似威严有序的统治之下，那无数天兵天将内心深处对严苛天规的畏惧，对漫长神职生涯的麻木，对那些“不合规矩”之事的本能排斥与剿灭冲动……这些情绪，也并非无根之木。那是僵化的体系对个体生命力的压抑所产生的一种“死气”，一种维护“秩序”而牺牲“活力”所带来的、无形却庞大的“损耗”。
不止于此。
他“听”到的那些古老残魂的诅咒——对战争的憎恶，对饥荒的绝望，对不公的愤怒，对邪修的怨毒……百年来，乃至更久远岁月里，这片土地上，三界之中，因战乱、压迫、不公、冤屈、无休止的欲望与争斗……而产生的痛苦、怨恨、遗憾、执念，这些强烈而负面的情绪与能量，它们并未随着个体的死亡而彻底消失！
天地自有循环，阴阳自有平衡。但眼下的三界，无论是天庭维持的“秩序”，还是地府（无论是正统还是叛军）运转的轮回，似乎都更侧重于“管理”与“镇压”，而非“疏导”与“净化”！
那些无法被正常轮回接纳、无法被天地灵气自然消解的怨气、执念、业力，如同无处排放的污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阴阳交界、在法则缝隙、在众生心识的集体无意识中，不断淤积、沉淀、发酵！
这不是某个个体、某个势力的问题。这是一种系统性的、积重难返的“淤塞”！是这天地间，历经无数岁月，因种种“不谐”而不断产生，却缺乏有效出口与净化途径，从而日益堆积的、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负面能量沉积层！
这股“淤积之秽”，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它扭曲心智，放大欲望中最黑暗的部分，腐蚀着维系三界平衡的底层法则，让戾气更容易滋生，让冲突更容易升级，让理智更容易被疯狂取代！
噬魂鬼尊那样的存在，不过是这片“淤积之秽”在特定条件下，催生出的、最狰狞、最具有破坏性的一个“肿瘤”！他的疯狂野心与暴虐手段，正是这淤积怨气高度浓缩、质变后的极端体现！他不仅利用了这股力量，他本身，就是这股力量孕育的畸形产物！
而天庭……林晚的灵魂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天庭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神，他们真的完全不知道这股“淤积之秽”的存在吗？或许知道，或许也隐约感受到了其危害。但他们选择了最“稳妥”、也最“冷漠”的方式——维持表面僵化的“秩序”，用更强的力量去“镇压”任何可能搅动这潭“死水”的变数，比如他林晚，比如混沌青莲！
因为，要真正从根本上“疏导”、“净化”这淤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庞大怨气业力，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那可能意味着要动摇现有秩序的根基，要重新审视甚至修改某些天条律法，要直面无数历史遗留的冤屈与不公，要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的权柄，甚至可能引发比现在更加剧烈、更加不可控的动荡与混乱！
对于已经习惯了现有秩序、并将自身权柄与这套秩序牢牢绑定在一起的天庭高层而言，维持现状，哪怕这现状下暗流汹涌、秽物淤积，也比冒着颠覆性风险去进行一场彻底的“清淤”要“安全”得多！
所以，他们宁愿耗费巨大力量，来剿灭“混沌青莲”这个可能搅动“秽水”的“变数”，来镇压“林晚”这个试图逆转既定生死规则的“逆臣”，也不愿去触及那更深层、更根本的“淤积之秽”问题！
眼前这场惨烈的战争，表面上是天庭剿逆、叛徒夺宝、林晚求生。但本质上，更像是这天地间“淤积之秽”问题的一次集中爆发，是旧有秩序对“清淤可能”的本能排斥与镇压，是淤积怨气催生的怪物对“净化力量”的疯狂反扑与抢夺！
而他林晚，手握混沌青莲，试图复活月漓，无形中恰恰触及了“逆转”、“重塑”、“新生”这些可能对“淤积之秽”具有净化或扰动作用的领域，因此才成为了双方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焦点！
“原来……如此……”林晚紧抱头颅的手指，不知何时松开了些许。他依旧闭着眼，血泪未干，脸上却不再是单纯的痛苦与混乱，而是混合着一种洞悉真相后的震撼、悲凉与更深沉的愤怒。
这愤怒，不再仅仅针对某个具体的仇敌，而是针对这造成无数悲剧的、冰冷而僵死的“根源”！针对那宁愿让污秽淤积、让众生苦痛，也要维持表面“稳定”与自身权柄的“秩序”！
亡魂的低语还在冲刷着他，但此刻，他不再是被动承受的受害者。他开始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去“解读”这些低语。每一份怨恨，都指向一次不公；每一份恐惧，都源于一种压迫；每一份执念，都代表一段未被妥善安置的因果……它们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噪音，而是一份份血淋淋的、控诉这天地“淤积之秽”的证词！
他心口处的混沌青莲，似乎也感应到了他心境的剧烈变化与那洞悉根源的明悟。青莲的搏动，悄然发生了一丝改变。那温润的造化生机中，似乎多出了一缕极其隐晦、却仿佛能涤荡一切污浊、化解一切执顽的“清透”之意。
这缕“清透”之意，与林晚此刻心中升腾起的、对那“淤积之秽”根源的愤怒与某种模糊的、想要“改变”什么的冲动，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然而，洞悉真相，并不意味着拥有解决问题的力量，更不意味着能立刻摆脱眼前的绝境。
恰恰相反，明了这战争背后更加庞大、更加顽固的根源，让林晚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无力。这不再是击败一两个强敌就能结束的战斗，这甚至可能是一场需要与整个天地积弊为敌的、漫长而绝望的征程。
而眼下，他最需要解决的，是如何在这“淤积之秽”催生的战争漩涡中，保住月漓，保住青莲，保住自己和身边这些誓死守护之人的一线生机！
“轰——！！！”
就在他心神因这惊人洞悉而剧烈震荡的关口，小屋之外，传来了一声前所未有的恐怖巨响！伴随着老板娘一声近乎力竭的、混合着暴怒与绝望的尖啸，以及某种坚固事物被彻底粉碎的、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小屋那扇本就歪斜的木门，连同半边土墙，在狂暴的能量冲击下，轰然向内炸开！木屑、土块、碎石如同暴雨般激射而入！
一道浑身浴血、几乎不成人形、却依旧死死挡在破口处的身影，被巨大的力量撞得倒飞进来，重重摔在屋内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直到撞在法阵边缘才停下，正是老板娘！她手中的兵器早已不知去向，一只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涌出暗红色的血液，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破开的门户之外，浓郁的、令人作呕的鬼气如同实质的墨汁般涌入，其中夹杂着金色雷蛇跳跃的余威。影影绰绰，狰狞的鬼影与闪耀着雷光的天兵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缺口处，冰冷贪婪或肃杀无情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屋内的林晚、法阵中的月漓，以及……那悬浮在林晚心口、散发出诱人混沌清光的青莲虚影！
最后的屏障，被突破了。
亡魂低语揭示的滔天真相犹在脑海轰鸣，而冰冷残酷的杀戮，已然降临至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