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夜,子时。
鲁西最后一座日军据守的县城,死寂中透着令人不安的紧绷。
寒风呼啸,星光黯淡。
西门城楼上,值守的伪军士兵抱着枪,蜷缩在垛口后,眼睛却不时瞟向城外黑暗处和城内日军营房的方向。
突然,三颗碧绿的信号弹,毫无征兆地从城内某处升起,划破夜空,炸开成三团幽幽的绿光。
信号。
“动手。” 早已等候在城门洞阴影里的伪军军官低吼一声。
几个伪军士兵猛地扑向守在门边的两个日军哨兵,捂住嘴,匕首狠狠捅进心窝。
另几人则奋力推开沉重的门栓,合力将包铁木门向内拉开。
几乎在城门洞开的同一时刻,城外黑暗里,骤然亮起无数刺目的车灯。
震耳欲聋的坦克引擎轰鸣声如同滚雷般逼近。
t-34钢铁洪流的身影在灯光中显现,毫无停滞地冲进了敞开的城门。
“兄弟们,调转枪口,打鬼子啊,迎接王师长部队进城!”
赵德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城墙上,举起手枪,对着日军营房方向砰砰就是两枪,嘶声大喊。
早已准备好的伪军部队,轰然爆发。
他们不再掩饰,调转枪口,向着附近的日军驻地,指挥部,弹药库猛烈开火。
许多伪军士兵一边开枪,一边红着眼睛嘶吼,仿佛要将这些年来受的窝囊气和饥饿的痛苦,全部倾泻出来。
城内顿时枪声大作,火光四起,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日军守备队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彻底打懵了。
许多鬼子兵刚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拿起武器,就被冲进来的伪军或破门而入的保卫师步兵射杀。
指挥系统瞬间瘫痪,各自为战,很快就被分割,包围,消灭。
南门也在几乎相同的时间被打开,更多的保卫师部队涌入城内。
战斗在黎明前基本结束。
当晨曦照亮这座饱经沧桑的县城时,城墙上的膏药旗已经不见了踪影,升起的是保卫师那面熟悉的战旗。
街道上,保卫师士兵和反正的伪军正在协同清剿零星残敌,搬运日军尸体,安抚受惊的百姓。
赵德彪带着几个营长,灰头土脸但又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站在西门下,迎接骑马入城的苏勇和孙传。
苏勇跳下马,看了一眼满目疮痍但已经恢复生机的街道,又看了看赵德彪等人,点了点头。
“赵团长,这次,你们立功了。”
赵德彪连忙躬身:“不敢当,不敢当,苏团长,孙团长,我们…我们也是被鬼子逼得没办法了,幸得贵军不弃,给条活路…”
“过去的事,按传单上说的办。” 苏勇打断他,语气平淡:“带人去那边登记,清点人数武器。”
“愿意留下的,经过审查和训练,可以编入部队,想回家的,发路费。”
“但有一条,必须遵守我军的纪律,谁要是再敢祸害百姓,或者心怀二意,别怪我不讲情面。”
“是是是,一定遵守,一定遵守。” 赵德彪连连点头。
孙传则更关心战利品,已经指挥坦克部队去接收日军的仓库和可能遗弃的装备了。
随着这最后一座县城的易主,波澜起伏的鲁西战役,终于落下了帷幕。
鲁西地区,彻底改天换地,从日军的治安区变成了保卫师巩固的根据地,并与东面的鲁西南连成了一片广阔而坚实的区域。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
安阳指挥部里,王扬看着地图上那一片连成整体的区域,脸上露出了舒展的笑容。
“给周义发电,让他带政工干部和后勤人员,立刻进入鲁西。”
“全面接管地方政权,安抚百姓,分发粮食,组织生产,整编反正部队。”
“告诉苏勇和孙传,部队抓紧休整,但警惕不能放松。”
“北面的鬼子,南面的鬼子,都不会甘心。鲁西拿下了,下一步…该往哪里动,咱们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
鲁西的解放,不仅仅是一块地盘的扩张,更意味着华北日军的战略包围圈,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难以弥补的缺口。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那张巨大的作战地图上,此刻呈现出一种怪异而刺眼的景象。
代表日军控制区域,依旧覆盖着大片土地。
但在华北腹地,从东到西,却顽固地,连出了一块形状不规则的区域,鲁西南,鲁西,豫北安阳四城。
这块区域就像一块恶性的疮疤,牢牢地钉在日军南北交通线和统治核心区域的侧腹,割裂了联系。
多田骏大将已经很久没有像以前那样,站在地图前意气风发地指点江山了。
此刻,他只是瘫坐在宽大的椅子上,肩膀微微佝偻,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那块蓝色疮疤上,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干了精气神的疲惫。
“派遣军总司令部…对华北当前态势,有什么新的指示吗?” 他的声音干涩,仿佛很久没有喝过水。
侍立在旁的参谋长,脸上同样难掩疲惫和麻木。
他翻开手中的文件夹,声音平板地汇报:“司令官阁下,总司令部回电。”
“要求我华北方面军,对当前控制区域,尤其是与王扬部,八路军接壤之防线,务必严防死守,确保不再出现类似鲁西之重大失地。”
“同时,需加强对占领区之资源搜刮与控制,以保障全局作战所需。”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多田骏的脸色,继续道:“电文中提及,华中,华南方面战事近期取得相当进展。”
“重庆政府军抵抗意志有所削弱,防线节节后退。”
“满洲方面对东北抗联之讨伐也效果显着,已将大部反抗力量驱入深山,难以构成大患。”
“总司令官勉励我部,望能克服暂时困难,坚持现有防线,为全局胜利争取时间与空间。”
“坚持…争取时间…” 多田骏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其他方面军进展顺利,战功赫赫。”
“唯独我华北方面军,损兵折将,丢城失地,被一个地方军阀打得龟缩不出,只能严防死守…”
“呵呵,我这个司令官,当得可真够风光的。”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自嘲。
曾几何时,他也是帝国陆军中叱咤风云。
可自从接手华北这片土地,先是丢了安阳四城,然后又在安阳城下碰得头破血流,折损了精锐的德械旅团和数万大军。
紧接着精心准备,倾注了巨大资源和新式装备的第二次安阳攻势,更是遭到毁灭性打击,三个混编师团几乎全军覆没。
随后鲁西战役一败涂地,大片区域易主,与鲁西南连成一片…
这一连串的失败,不仅耗干了华北方面军的锐气。
更让他多田骏个人威信扫地,在军部和同僚面前抬不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