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家?”江离眉头紧锁,他对这个家族有印象,钱怀谦便是钱家子弟,此前在张家老夫人的寿宴上,还曾因星蓝与他发生过争执,没想到钱家竟然如此卑劣,纵容李家为非作歹,草菅人命!
陆子玉看出了江离眼中的杀意,连忙劝道:“江离,你千万不要冲动!我已经跟三叔说了此事,他听闻阿桃姑娘的死讯后,也十分愤怒,已下令让巡狩卫暗中收集李保庆以往作恶的证据,只要证据确凿,他便会亲自前往李家,将李保庆捉拿归案,依法处置。李保庆此次杀害阿桃,有我与余师兄在,就算有钱家撑腰,他也必死无疑。”
“但此事急不得,更不能强行动手,李家虽弱,但我们却需要有证据,你若贸然出手杀了李保庆,不仅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还会让李家,钱家有了借口,说你私自动用私刑,破坏临溪县的规矩,到时候就算三叔想保你,也难办。而且这样一来,反而会让李保庆‘死得冤枉’,阿桃姑娘的冤屈也无法昭雪。烦请你再等几日,相信巡狩衙很快就能收集到足够的证据。”
江离沉默了许久,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他才缓缓点头:“好,我等。但我希望,这一天不要太久。”
他知道陆子玉说得对,现在冲动行事,只会让阿桃白白牺牲,他必须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李保庆在众目睽睽之下伏法,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让阿桃的冤屈得以昭雪。
陆子玉看着江离冰冷的眼神,知道他心中的怒火难以平息,便提议道:“江离兄,此事压在心里太过难受,不如我们去‘今朝醉’喝一杯,聊一聊,或许能好受些。苏晚姑娘这里,等祝幽怜姑娘回来,应该能照顾好她。”
江离看了看停尸台上的白布,又看了看还在哭泣的苏晚,轻轻点了点头:“好。”
他确实需要找个地方冷静一下,否则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立刻冲去李家,杀了李保庆。
两人离开巡狩衙,朝着今朝醉酒楼走去。
夕阳早已落下,暮色渐深,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芒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却照不亮江离心中的阴霾。
他走着,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明桃的身影,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的懂事,想起她对未来的憧憬,心中的杀意便更浓一分。
他在心中默默念着,李保庆,你欠明桃的命,我定会让你加倍偿还!
今朝醉的二楼临窗处,檐角铁马被秋风拂得叮咚轻响,混着楼下酒旗招展的簌簌声,揉进渐深的暮色里。
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青石板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揉碎的金箔。
江离端坐案前,一根素白丝带束着青丝,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面容愈发清俊温润,只是那双眼眸沉如寒潭,没了往日的温和,只剩化不开的郁色。
他指尖始终抵着腰间青锋剑的剑鞘,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鞘上浅刻的纹路,连呼吸都比寻常沉几分,带着股绷得发紧的冷意,仿佛周身裹着层无形的寒霜,将周遭暖酒的香气都隔绝在外。
陆子玉执起案上锡壶,壶身凝着层薄露,是温酒时浸的凉意。
他将琥珀色的黄酒缓缓斟入两只青瓷杯,酒液沿杯壁淌下,在杯底积成一汪浅潭,酒香混着温热的水汽漫开来,本是暖人心脾的气息,却驱不散两人间的沉郁。
这酒名“秋露白”,是今朝醉新酿的佳酿,用的晨露拌粮,性子最是温缓,寻常人饮了能解烦忧,可落在江离身上,怕也只能徒增几分寒凉。
“尝尝这酒,比寻常黄酒多了几分清润。”陆子玉将其中一杯推到江离面前,杯底与桌面轻触,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角落格外清晰。
他话落便收了声,目光落在江离紧绷的侧脸上,方才在停尸房,江离揭白布时微微颤抖的指尖,眼底瞬间红透的血丝,他都看在眼里。
明桃的死像根刺,扎在江离心上,此刻任何“节哀”“莫急”的劝慰,都显得苍白又多余,倒不如让酒气先替他缓冲几分翻涌的情绪。
江离微微颔首,目光却没落在酒杯上,而是透过窗棂望向楼下街角。
那里挂着盏褪色的红灯笼,是个卖糖人的小摊,摊主正弯腰给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递糖画,小姑娘踮着脚接过,笑得眉眼弯弯。
那画面太过鲜活,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他心里,昨夜在武陵河边,明桃抱着莲花花灯时,眼里也是这样的光,纯净得不含半点杂质,还说要攒钱给祖母抓药,带弟弟去私塾读书。
他指尖猛地一收,指节泛白,剑鞘内的青锋似有感应,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转瞬即逝,若不细听,竟会以为是秋风掠过窗棂的声响。
两人沉默着坐了片刻,案上的黄酒渐渐失了温度,杯壁凝起的薄露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踏过木楼梯,带着几分慌乱。
江离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布小厮服饰的少年快步跑上楼,小厮约莫十五六岁,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腰间系着的布带松了半截,跑起来时随着动作晃荡。
他眼神急切,在二楼巡视一圈,目光扫过每张桌子,最后落在江离与陆子玉这桌,脚步顿了顿,又快步奔过来。
到了桌前,小厮先对着陆子玉躬身行了一礼,动作仓促却不失规矩,又抬眼飞快瞥了江离一眼,才凑近陆子玉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他说话时嘴唇动得快,声音细若蚊蚋,只偶尔漏出“老爷”“急事”“书房”几个字眼,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布衣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陆子玉听完,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指尖无意识捏紧了手中的折扇,扇骨上雕的“松鹤延年”纹,被他捏得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