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玉转头看向江离,脸上露出几分歉意,起身抱了抱拳,动作依旧端正,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仓促:
“抱歉,江离兄,家中临时出了些状况,此刻急召我回去,你在此处先坐着,若觉得闷,便再点些小菜,账记在我名下,我处理完事情,很快便回来陪你。”
江离抬眸看他,见他眼底藏着几分焦灼。他轻轻点头,声音低沉:“子玉兄但去无妨,不必挂心我。”
此刻他心思本就不在饮酒上,倒也不介意独自待着。
陆子玉又叮嘱了一句“莫独自憋闷,有事可让伙计传信给我”,才跟着小厮匆匆离去。
木楼梯传来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楼下的喧闹里,只留下案前的江离,与满室未散的酒香。
江离抬手将肩头的星蓝抱到膝头。
小家伙通体覆着星蓝色的软毛,像团揉碎的蓝绒,此刻正用小脑袋蹭他的手心,蓝眼睛湿漉漉的,带着几分不安。
江离指尖轻轻抚摸着它的毛发,软毛触感细腻温软,顺着指缝滑过,稍稍压下了几分心中的戾气。
“嗤——”邻桌的低语忽然乘着秋风飘过来,带着几分酒气的浑浊,还夹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打破了江离的怔忪。
说话的是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约莫三十来岁,脸上沾着酒渍,手里攥着个空酒杯,说话时唾沫星子飞溅:“听说了吗?李家那小霸王李保庆,今早还在醉仙楼摆宴呢!搂着两个娇俏的姑娘喝得酩酊大醉,划拳猜谜,半点没把巡狩衙查案的事当回事。”
他对面坐着个穿青绸长衫的中年男子,看样子是个小吏,闻言立刻压低了声音,却没控制好音量,字句仍清晰地飘进江离耳中:“谁让他有钱家撑腰呢?昨儿傍晚我打钱家后门过,亲眼见李家的管家偷偷往钱家送了个描金锦盒,盒子看着沉甸甸的,上头还封着李家的火漆印。里头怕是……。”
“你们懂什么?”另一人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这人穿着锦缎长袍,腰间挂着块羊脂玉佩,像是个消息灵通的商人,同桌的人都喊他“王兄”。
他端起酒杯抿了口,眼神扫过那两人,才缓缓说道:“凶手已经伏法了,巡狩衙正午时便去李家问了话,李家直接认下了。”
“认下了?”灰布汉子眼睛一瞪,声音陡然拔高,“李保庆那厮真肯认罪?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上次他把张屠户的儿子打断腿,不还是找了个替罪羊?”
青绸小吏也满脸不信,摇着头道:“怎么可能?李家怎会让他认?定是你听错了!”
王姓之人放下酒杯,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故作神秘地笑了笑:“确实认下了,不过不是李保庆。李家说,是府里一个叫‘阿福’的下人干的。昨夜那下人在武陵河沿岸等李保庆回府,见明桃小姑娘路过,生了歹心,想对小姑娘不轨。小姑娘不从,那下人便起了杀心,把人活活打死了。李保庆从醉仙楼出来时正好撞见,还想阻止,可小姑娘已经没气了。李家还说,他们昨夜就把那下人绑起来了,就等今日一早送巡狩衙,算是‘主动认罪’,好给百姓一个交代。”
“呛——”江离按在剑鞘上的手骤然发力,青锋剑竟被他无意识逼出半寸。
冷冽的剑光从鞘中泄出,映得他眼底的血丝愈发浓烈,像淬了冰的火焰。
那半寸剑刃带着刺骨的寒意,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降了温,邻桌几人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转头望过来时,只看见江离垂着眼,指尖仍抵着剑鞘,周身的冷意却让人不敢靠近。
星蓝似是察觉到他的怒意,在他膝头不安地动了动,伸出小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腕,发出细弱的“嘤”声,像是在劝慰。
江离深吸一口气,指尖缓缓松开剑鞘,剑刃“噌”地一声归回鞘中,只留下剑穗还在微微震颤,如受惊的蝶翼。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戾气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又是这般,又是找替罪羊!李家倒是会算,找个下人顶罪,既能堵住巡狩衙的口,又能保住李保庆。那下人怕是一进巡狩衙就会“自尽”,到时候死无对证,明桃的冤屈,便永远沉在武陵河底了。
“又是如此……”青绸小吏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前两年张屠户的女儿被李家恶奴欺负,最后不也是找了个替罪羊?那替罪羊进了巡狩衙没半日,就‘撞墙自尽’了,这事到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这世家子弟,真是把临溪县当成自家后院了!”
“那小姑娘才十一岁啊……”灰布汉子灌了口酒,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不忍,“我家闺女也才十二,看着那小姑娘模样,就想起我家丫头,真是造孽!这畜生,就该千刀万剐!”
“千刀万剐?你也不看看人家是什么身份。”王兄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们这些寻常人,能在旁边说两句就不错了,还想动李保庆?怕是话没说完,就被李家的人扔去喂城外的妖兽了。别想了,喝酒喝酒,这事跟我们没关系,少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三人不再说话,只是闷头喝酒,杯盏碰撞的声响里,满是压抑的无奈。
江离端起案上的黄酒,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却没半点暖意,反倒像吞了口冰碴,顺着喉管滑下,激得五脏六腑都浸在冰水里,连黄庭内的气血都跟着滞涩了几分。
他又给自己满斟一杯,依旧是一饮而尽,一杯接一杯,仿佛要将心中那只翻腾的恶蛟,用酒液强行压下去。
案上的锡壶很快见了底,他面前的空酒杯摆了一排,酒气渐渐漫上脸颊,却没让他有半分醉意,反倒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清醒地记得明桃冰冷的小手,攥紧的蓝丝带,扭曲的肢体,清醒地知道李保庆仍在逍遥法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