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叶一诺和庆川在享用了简单的早餐后,与伦珠嘉措道别,踏上了返回拉萨的旅程。
等庆川发动了吉普车,缓缓离开桑耶寺,叶一诺透过后视镜,望着后方逐渐远去的桑耶寺金顶,心中感慨万千。
即便今早她已能开口说话,却并未将昨晚老喇嘛所言之事,告知庆川,毕竟她所经历的一切,让她不知如何解释。
虽然她未提及,庆川也未再追问,仿佛昨日的种种,已随着桑耶寺的渐渐远去,消散在了风中。
中午时分,两人回到了位于拉萨布达拉宫附近的招待所,刚停好车,之前负责接待他们的年轻干事,便快步跑了过来。
“你们总算回来了,去亚东的军车已经到了,要是你们今天再不回来,军车可就要走了。”
听到年轻干事的话,叶一诺和庆川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笑容,他们回来得正是时候。
“这是老马,这次是回来拉物资的,你们就跟着他去亚东。”在食堂里,叶一诺和庆川见到了此次送他们去亚东的司机老马。
正埋头吃饭的老马,听到年轻干事的话,赶忙抬起头,看到叶一诺和庆川后,微微一愣,随即放下手中的馒头和筷子。
叶一诺看向老马,他是那种一眼就能认出的西藏老兵。
他的脸膛呈黑铜色,那是高原烈日与雪风共同雕琢的印记,颧骨上两块“高原红”,颜色深紫,边缘被风霜侵蚀得斑驳陆离。
老马的左耳耳垂缺了半拉,看样子是早年留下的旧伤,伤口处早已长成肉棱,在灯光下硬邦邦地泛着光,不知当年因何受伤。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六五式军服,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头发稍有花白,却根根直立,宛如高原上被风刮硬的草稞。
老马摘下的军帽,放在桌边,帽檐里圈着一圈盐白色的汗碱,外圈则被太阳晒成了黄褐色。腰间的牛皮武装带已发黑,铜扣却被磨得锃亮。
桌上摆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缸底磕得坑坑洼洼,上面印着的“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只剩“民”字还完整。
“你是庆川吧,我来的时候,庆师长嘱咐过我。”
就在叶一诺打量老马时,站起身的老马,目光在庆川的脸庞上掠过,稍作迟疑,将一双大手在身上抹了一把,才缓缓向庆川伸出手。
看到老马,庆川全身微微一颤,双眼微微眯起,仔细辨认着,似乎老马的出现,唤起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些回忆,脸上露出一抹疑惑的神情。
很快,庆川的目光,从老马左耳处扫过,最后停留在老马伸过来的手臂上。
这时,叶一诺才发现,许是因为吃饭的缘故,老马把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的小臂上蜿蜒着一条蜈蚣状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进袖口,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像雪线上未化的残雪。
“啊,马哥,是你啊……我是小川啊!”看到这一切,庆川脸上疑惑的神情,瞬间化作惊喜,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老马伸过来的双手。
……
看到这一幕,其他人虽有些惊诧,但军人之间深厚真挚的战友情,让大家很容易理解庆川的举动。
只有叶一诺内心极为震惊,因为她知道,庆川有严重的洁癖,很少主动去握别人的手。
而且,庆川前后情绪的变化,叶一诺都看在眼里,想到此,叶一诺双眸中闪过一丝思索,看来,这个老马在庆川心中有着特殊的地位。
“小川,你还记得我?”
老马紧紧握着庆川的手,左右轻轻摇晃着,激动地说道:“都十多年没见了,我……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呢!”
“怎么会,当年,我们……”庆川脸色有些激动,拉着老马在饭桌边坐下,欲言又止。
“是啊,那时候,我才十九岁,刚入伍不久……”老马脸上露出笑容,看向庆川的眼神有些恍惚。
“马哥,你最近过得如何?”没等老马继续说下去,庆川脸色微变,连忙将话题岔开。
一同跟来的年轻干事,见庆川和老马相识,便不再多言,转身去帮庆川和叶一诺,准备出发所需的物资。
见庆川已和老马聊起亚东,聊起往昔的诸多往事,两人聊得正欢,叶一诺并未打扰,悄悄去厨师那里买了两道菜,并回到住宿的房间,取出她和庆川带入藏区的白酒。
“马哥,有没有规定?我们少喝点?”
见到叶一诺拿来的白酒,庆川投去感激的目光,赶忙向老马介绍道:“马哥,这是我的未婚妻,叶一诺,这次跟我一起去亚东。”
“叶同志,你好!”
老马一听,连忙再次起身,向叶一诺敬了一礼,同时,笑着对庆川说:“我们吃了饭就出发,还要开车,酒就不喝了,有规定。”
“马哥,你好!”叶一诺连忙回礼,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
庆川稍作犹豫,将拿来的白酒放在一旁,笑道:“行,知道部队规定多,那我们先吃饭,等去了部队,我们再好好喝一杯。”
老马笑道:“好!”
三人围坐在桌边,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往事,老马讲述着部队里的趣事,庆川时不时插上几句,叶一诺则静静地听着,偶尔也搭话一句,让气氛更加融洽。
一顿饭的工夫转瞬即逝,正当大家聊得热火朝天时,年轻干事走进来,说道:“老马,庆同志、叶同志,前往亚东的物资都已备齐,冬季天黑得早,尽早出发吧。”
“好,小川,那咱们走吧。”听到干事的话,老马即刻起身,把放在桌上的帽子戴在头上,拿起大茶缸,招呼庆川和叶一诺走出了食堂。
走出食堂,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人脸颊生疼。庆川下意识地将叶一诺的手拉进自己的衣兜,叶一诺微微靠向庆川,感受着他身上的温暖。
庆川和叶一诺先回到之前的房间,取上自己的物品,这才赶到招待所后面的停车场。一辆军绿色的军用卡车停在那里。
它有着军绿色帆布篷、车头立式格栅、圆形大灯,翼子板外凸,保险杠带有牵引钩,一看便是这个时代的老式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