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尔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和草原人特有的豪爽气息。“老陈,还在用功呢?走,出去整点夜宵?我知道校外有家烧烤摊,味儿贼正!”他嗓门洪亮,似乎完全没察觉房间内无形中紧绷的气氛。
陈默从书卷中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歉意,扬了扬手中的材料:“巴兄,谢了,今晚实在抽不开身,明天小组研讨的发言提纲还得再打磨一下。初来乍到,不敢松懈啊。”
“嗨,你们这些搞经济的,就是心思重!”巴图尔不疑有他,大手一挥,自顾自地脱下外套扔在椅子上,“那哥哥我可自己去了啊!”说完,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宿舍。
房门关上的瞬间,陈默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眼神恢复清明。他需要这个独处的空间,来进一步完善他的计划。
对手通过窃听器监视他,这既是危机,也是契机。关键在于如何传递信息,既能误导对手,又能不引起对方的怀疑。他之前与何卫东的那通关于“研发资金”的电话,是第一步投石问路,试探对方的反应速度和关注点。
接下来,他需要更精心的表演。
他再次拿起手机,这次没有走到窗边,而是刻意在房间中央,靠近窃听器有效拾音区域的位置,拨通了林洛书的号码。这个电话,半真半假,情感真挚,但关键信息必须模糊且有误导性。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林洛书温柔而略带关切的声音:“陈默?这么晚还没休息?”
“嗯,刚看完资料,有点想你,就打个电话。”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仿佛背负着压力,“学习强度挺大的,班上藏龙卧虎,感觉……有点吃力。”这是他刻意流露的“弱点”。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来。”林洛书安慰道,“你那边一切都好吗?我看新闻,科森项目签约很成功。”
“签约是成功了,但后续才是真正的挑战。”陈默叹了口气,语气显得有些“忧虑”,“联合实验室的投入是个无底洞,虽然上面支持,但资金压力还是很大。今天还在和家里沟通,看看能不能再从其他项目里挤出点预算来。唉,千头万绪,真希望早点学完回去盯着。”
他这番话,看似是在向亲近的人倾诉压力,实则进一步强化了“江州资金紧张”的假象,并且暗示他归心似箭,可能因此在学习上无法完全专注。
“工作总是做不完的,你在那边安心学习就是最重要的。”林洛书敏锐地察觉到陈默话语中一些不寻常的刻意,但她没有点破,只是顺着他的话给予支持,“家里有郑书记他们,会处理好的。”
又闲聊了几句家常,陈默才挂断电话。他相信,这番“真情流露”的表演,应该能通过那个隐秘的“耳朵”,传递给幕后之人。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开始准备第二天小组研讨的发言。这一次,他不仅要应对可能的学术交锋,更要确保自己的每一句话,都不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对手攻击江州工作的弹药。
第二天的小组研讨,主题围绕着“政府与市场关系”展开。有了前次的交锋,小组内的气氛明显微妙了许多。韩剑锋依旧坐在他的老位置,神色平静,仿佛昨天什么也没发生。
轮到陈默发言时,他并没有急于展示观点,而是先引用了近期高层关于“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更好发挥政府作用”的论述,定了基调。然后,他结合江州经开区打造集成电路产业集群的实践,阐述了政府如何通过制定产业规划、优化营商环境、搭建创新平台等方式进行引导和服务,而不是直接干预市场和企业运营。
他的发言逻辑严谨,案例翔实,既体现了理论深度,又展现了实践思考,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在提到科森项目时,他也只是将其作为政府提供精准服务、吸引高端要素的一个成功案例,绝口不提任何可能引发争议的细节,比如他昨晚刻意渲染的“资金压力”。
韩剑锋几次看似无意地想插话引导,都被陈默用更严谨的论述和更宏观的视角轻轻挡了回去,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陈默的应对,比昨天更加沉稳和老练,仿佛一夜之间,对党校的这套话语体系和博弈规则已经驾轻就熟。
研讨结束,陈默能感觉到韩剑锋看似平静的目光下,那一闪而逝的阴郁。
就在陈默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一位之前发言不多、来自国家某宏观研究机构的学员周亦,主动走到他身边,微笑着低声道:“陈默同志,你刚才关于政府角色定位的发言,很有见地,特别是‘园丁’而不是‘运动员’的比喻,很形象。有机会多交流。”
陈默心中一动,周亦在名单上属于背景深厚但为人低调的那一类,他的主动示好,意义不凡。他立刻客气地回应:“周司长过奖了,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我还要多向您学习。”
简单的寒暄,却可能是一个新的信号。陈默意识到,在党校这个特殊环境里,并非所有人都是对手,也存在着可以争取和联合的力量。韩剑锋及其背后势力的咄咄逼人,或许反而让一些中立者开始倾向于他。
下午是自学时间。陈默特意去了党校图书馆,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再次拨通了何卫东的电话,这次他使用了图书馆的公共电话亭。
“卫东,是我。”
“局长,您吩咐。”何卫东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
“两件事。”陈默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第一,之前电话里提到的关于联合实验室资金比例重新核算的事情,是个烟雾弹,不必理会,按原计划执行。”
“明白。”何卫东毫不意外。
“第二,你私下,找绝对可靠的人,秘密查一下,‘华康电子’那几个在省城活动的高管,最近有没有和一位叫‘韩剑锋’的邻省发改委副主任,或者与他关系密切的人,产生过任何形式的接触。注意,要绝对保密,不要打草惊蛇。”
陈默需要验证他的一个猜想:韩剑锋在党校的发难,与“华康电子”在省城的活动,是否存在直接关联。如果两者确实有勾连,那说明对手编织的网,横跨了地方、省域甚至延伸到了党校内部,其能量和决心,都远超预期。
“韩剑锋?”何卫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牢牢记住,“好的局长,我立刻去办。”
“有消息,还是老办法联系。”陈默叮嘱一句,挂断了电话。
走出电话亭,窗外阳光正好,但陈默的心情却并不轻松。他布下的网已经撒开,但水底究竟藏着多少大鱼,又会何时咬钩,都是未知数。
他回到阅览区,刚坐下没多久,手机震动,收到一条来自李国栋秘书的短信,内容极其简短:
“青林线有进展,涉及前任张。赵书记已知晓,暂按兵不动。安心学习。”
陈默瞳孔微缩。青林县宏发矿业的旧案,果然牵扯到了已经调离、但曾在江州担任过重要领导职务的张副秘书长!而且,赵强书记已经知情,但选择了“按兵不动”。这其中的意味很深,一方面说明问题确实严重,涉及到了市级层面的前任领导;另一方面,“按兵不动”可能是在等待更确凿的证据,或者是在权衡更深远的政治影响。
这条信息,像一块沉重的砝码,加在了他内心的天平上。江州的斗争,与他此刻在党校面临的局面,看似两个战场,实则脉络相通,背后的阴影,似乎都指向了某个盘根错节的庞大网络。
他收起手机,目光落在窗外党校庄严肃穆的建筑上。
这里的风,看似平和,却与江州官海深处的暗流,一脉相承。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敏锐,才能在这错综复杂的迷局中,找到破局的关键,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他拿起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看似随意地写下了几个关键词:“韩剑锋”、“华康”、“青林张”、“资金烟雾弹”、“周亦”。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勾勒着一场无声战役的进攻路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