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布下的“资金紧张”迷雾,似乎开始悄然发挥作用。
在随后几天的课程和日常交流中,他能隐约感觉到,某些投向他的目光发生了变化。少了些最初的审视与好奇,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视。仿佛他陈默,以及他背后那个看似风光的江州经开区,都不过是外强中干、陷入财政困境的纸老虎。
韩剑锋在公开场合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但偶尔与陈默视线相交时,那镜片后的目光深处,似乎多了一丝了然与更深的算计。他不再急于在小组讨论中与陈默正面交锋,反而变得更为沉默,更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
陈默对此乐见其成。对手的轻敌,是他最好的掩护。他依旧每日埋首学习,认真完成各项课业,与周亦等几位表现出中立或友善态度的学员维持着良好的互动关系,对巴图尔也一如既往。一切看起来都风平浪静,仿佛他只是一个勤勉恳恳、偶尔为家乡资金问题发愁的普通学员。
然而,暗地里的信息传递并未停止。他又选择性地在宿舍内,靠近那个窃听器的范围内,与何卫东进行了一次“加密”通话,内容围绕着如何“拆东墙补西墙”,从其他不太重要的项目里“暂借”部分资金,以缓解联合实验室的“燃眉之急”。他故意将几个无关紧要的基建或民生项目名称透露出去,语气显得颇为“焦虑”和“无奈”。
这条精心炮制的假消息,如同投入池塘的第二颗石子,相信能进一步强化对手的判断。
这天晚上,陈默刚从图书馆回到宿舍,手机震动,收到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何卫东。内容经过处理,但核心意思明确:
“已查到线索。‘华康’副总王海,一周前曾在省城‘悦华庄园’私密会所,与一名叫‘吴天佑’的商人接触。经查,吴天佑是邻省商人,其名下公司业务与韩剑锋分管领域有重叠,且吴与韩私交甚密。基本可判定,‘华康’与韩存在间接联系。”
悦华庄园?陈默眼神一凝。那是省城有名的销金窟,也是不少隐秘交易的场所。王海与吴天佑在那里会面,其目的不言而喻。
线索连上了!
“华康电子”在省城的活动,果然与党校里的韩剑锋存在着勾连。吴天佑很可能就是中间人,负责传递信息、协调行动,甚至可能提供资金或其他支持。韩剑锋在党校的发难,绝非个人行为,而是“华康”及其背后势力针对他陈默、阻挠江州集成电路产业发展整体战略的一部分!
这个发现,让陈默对对手的布局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这是一张横跨商业、地方政务、甚至渗透到党校培养体系的黑网。
他立刻给何卫东回复指令:“暂停对吴天佑的深入调查,避免惊动。重点监控王海在省城的后续活动,特别是与政府人员接触情况。同时,对之前提到的那几个可能被‘挪用资金’的无关项目,加强内部审计和流程管控,做足表面文章,但实际资金一分不动。”
他要让对方相信,江州确实在为资金问题焦头烂额,甚至可能开始采取一些“不规范”的操作,从而引诱他们在这个方向上加大攻击力度,暴露出更多破绽。
就在陈默刚刚处理好这条信息,准备洗漱休息时,他的手机再次响起。这一次,来电显示是郑国锋书记。
陈默立刻走到窗边,接通电话:“郑书记。”
“陈默,没打扰你学习吧?”郑国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凝重。
“没有,书记您请讲。”
“两件事。”郑国锋开门见山,“第一,你让卫东查的事情,他跟我汇报了。韩剑锋这个人,我托人侧面了解了一下,背景不简单,在邻省根基不浅,而且据说与京城某位退下去的老领导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你在他面前,要加倍小心。”
京城退下去的老领导?陈默心中一凛。难道青林县的线,和韩剑锋背后的线,在更高处产生了交集?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我明白,书记。”
“第二件事,”郑国锋的语气更加沉重,“省纪委的调查组,下周要进驻我们经开区。”
陈默心头猛地一沉:“还是因为那些匿名信?”
“明面上是,但来者不善。”郑国锋冷哼一声,“带队的,是省纪委三室的副主任,叫罗文斌。这个人…是张副秘书长当年在省委党校的同学,关系一直不错。”
张副秘书长!青林县旧案可能牵扯到的那位市里前任领导!
陈默瞬间明白了。匿名信只是幌子,省纪委调查组真正瞄准的,恐怕是青林县的旧案,是想借着调查经开区工作的名义,深挖张副秘书长的相关问题,甚至可能…是想通过打击他陈默,来敲山震虎,或者扰乱视线,保护更深层次的人!
而罗文斌与张副秘书长的这层关系,使得这次调查充满了变数和风险。他可能会极力将调查引向对张副秘书长不利的方向,也可能…会为了保全老同学,而刻意掩盖某些真相,甚至不惜找替罪羊!
“他们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陈默沉声道。
“没错。而且时机选得很刁钻,正好在你不在的时候。”郑国锋语气森然,“看来,有人是迫不及待了,想趁你不在,把水搅浑,甚至把我们经开区来之不易的局面搞乱!”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书记,家里要靠您坐镇了。所有工作严格按照程序办,特别是涉及资金、项目审批的环节,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我这边…或许可以想办法,从另一个角度,给他们制造点麻烦。”
“哦?你有什么想法?”郑国锋问道。
“韩剑锋和‘华康’勾结的证据,我们虽然不充分,但可以想办法,让该知道的人知道。”陈默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比如,那位罗文斌副主任。或许,他会对‘华康’试图干扰我省重点产业项目,甚至勾结外地官员的行为,感兴趣呢?”
郑国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随即道:“思路可以,但操作必须万分谨慎,不能引火烧身。你在党校,不要亲自出面,想办法通过可靠的渠道,把风声递过去就行。”
“我明白。”
结束与郑国锋的通话,陈默心潮起伏。省纪委调查组的到来,将江州的斗争瞬间提升到了更危险的层面。而他身在党校,看似安全,实则如同风暴眼中,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
他走到书桌前,看着那份学员名单,目光再次落在“韩剑锋”的名字上,以及那个小小的三角形记号。
现在,这个记号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一个警告,更是一个突破口。
他需要找到一个机会,一个既能将“华康”与韩剑锋勾结的风声巧妙传递给省纪委罗文斌,又不暴露自己的机会。这需要精密的算计和一个合适的“信使”。
他的目光在名单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了“周亦”这个名字上。
这位来自国家宏观研究机构、主动向他示好的司长,背景神秘,人脉广阔,而且似乎对韩剑锋并无好感。他或许,就是一个理想的选择。
但如何开口,如何把握分寸,还需要等待一个最自然的时机。
陈默拿起那方歙砚,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逐渐沉淀。
风雨欲来,黑云压城。但他相信,只要应对得当,这场危机,同样可以转化为廓清迷雾、铲除毒瘤的契机。
他铺开信笺,拿起林洛书送的那支狼毫笔,蘸墨,缓缓写下四个字:
“不动如山。”
笔力遒劲,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