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剑锋被采取强制措施的消息,如同一场毫无征兆的强烈地震,在党校内部引发了剧烈的、无声的冲击波。尽管消息被严格控制在一定层面,并未公开传播,但那种源自权力核心的震颤,依旧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被那些嗅觉敏锐的学员感知。
第二天上课时,陈默能清晰地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与以往截然不同。之前的审视、好奇、轻视乃至敌意,此刻大多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混合着敬畏、忌惮、以及重新评估的审慎。许多人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个来自江州、平日里低调沉稳的年轻局长,其背后蕴藏的能量和其手段之凌厉,远超他们的想象。他能让一个来自邻省、背景深厚的实权派副主任在短短时间内轰然倒下,这本身就传递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信号。
韩剑锋的位置空了出来,像教室里一个突兀的缺口,无声地诉说着刚刚过去的那场风暴的残酷。几个平日里与韩剑锋走得稍近的学员,此刻都刻意保持着距离,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生怕被那场风暴的余波所波及。
周亦在课间休息时,依旧如同往常一样,与陈默点头致意,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他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份沉稳的支持,让陈默心中安定。巴图尔则显得异常兴奋,趁着没人注意,用力拍了拍陈默的后背,压低声音,用他那浓重的口音说道:“老陈,牛逼啊!那四眼仔果然栽了!这下清净了!”
陈默只是微微笑了笑,并未多言。他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充满了更深的警惕。韩剑锋的倒台,只是斩断了伸向他和江州的一只触手,但隐藏在更深水下的庞然大物,并未伤及根本,甚至可能因为受惊而变得更加危险。
果然,平静仅仅维持了半天。
下午,陈默接到郑国锋的电话,语气比昨天更加凝重。
“陈默,情况有些变化。”郑国锋开门见山,“韩剑锋被控制后,起初拒不开口,态度极其顽固。但就在今天上午,他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弯。”
“他招了?”陈默心中一动。
“招了,但也没完全招。”郑国锋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他承认了通过吴天佑收受‘华康电子’贿赂,并利用职权为‘华康’在邻省和试图在江州谋取不正当利益提供帮助。也承认了授意吴天佑接触孙耀民,试图在江州进行利益输送和干扰。”
这些都在预料之中,是能够被现有证据链基本证实的内容。
“但是,”郑国锋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去,“关于京城那位‘魏老’,他依旧咬紧牙关,只字不提。审讯人员无论用什么方法,他都坚决否认与魏老有任何超越正常工作汇报的关系,声称之前的所谓‘倚仗’只是吴天佑吹嘘和他自己拉大旗作虎皮,魏老对此毫不知情。”
弃车保帅!陈默立刻明白了对方的策略。韩剑锋这是要把所有罪责都扛下来,彻底切断追查的线索,以保护背后真正的大鱼。这需要极大的决心,也意味着,那个“魏老”给予他的承诺或者施加的压力,足以让他做出这种牺牲。
“而且,”郑国锋继续说道,带着一丝无奈,“就在刚才,省委王书记亲自给我打来电话,语气……很严肃。他肯定了我们前期的工作,但也明确指示,韩剑锋案涉及跨省和敏感因素,要求我们把握办案节奏,注重证据,维护稳定大局,后续处理要更加……稳妥。”
“稳妥?”陈默咀嚼着这个词,心中了然。这是来自更高层面的压力了。韩剑锋的快速落马,显然已经触及了某些神经,有人不希望调查继续深入下去,以免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所谓的“稳妥”,就是一种变相的降温和平息。
“我明白了。”陈默沉声道,“也就是说,韩剑锋案,很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至少在‘魏老’这条线上,短期内很难有突破了。”郑国锋叹了口气,“对方断尾求生的决心很大,而且反应速度极快。我们之前的动作,恐怕已经引起了对方最高层的警觉和反击。陈默,你接下来要格外小心,他们这次吃了大亏,绝不会轻易罢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知道。”陈默目光锐利,“他们越是这样急于切割,越是证明我们打中了他们的要害。这条线,我不会放弃。”
“我知道你不会。”郑国锋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欣慰和担忧,“但眼下,必须蛰伏。你在党校还有一段时间,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潜心学习,暂时远离漩涡中心。家里的事情,有我和罗主任盯着,翻不了天。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结束与郑国锋的通话,陈默的心情有些沉重。虽然扳倒了韩剑锋,清除了江州内部的钱保国,挫败了“华康电子”的阴谋,但真正的幕后黑手却依然隐藏在迷雾之后,并且展现出了强大的反制能力。这场斗争,远比他预想的更加漫长和艰难。
他走到窗边,望着党校院内那些象征着秩序与规则的建筑,心中却思考着规则之外的博弈。仅仅依靠常规的纪检手段,恐怕很难撼动那个层级的对手。他需要更多的筹码,更深的布局,以及……更关键的时机。
接下来的几天,党校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课程照常,讨论依旧,但陈默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力并未散去,只是变得更加隐蔽。他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对宿舍的检查更加频繁,对外界的接触也更加谨慎。
他发现,那个隐藏在巴图尔书桌缝隙里的窃听器,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信号,显然被对方远程销毁或关闭了。而他外套上的那个微型装置,他也找机会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将其巧妙拆除并处理掉。对手在清理痕迹,这印证了郑国锋的判断,对方正在采取守势,并试图抹去所有关联。
然而,就在陈默认为对方会暂时偃旗息鼓时,一个新的发现,让他再次绷紧了神经。
这天,他例行检查个人物品时,在用来存放林洛书所赠文房四宝的那个深蓝色卷袋的夹层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用极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固定着的一小块折叠起来的、薄如蝉翼的纸张。
他心中猛地一跳。这个卷袋他几乎每日都会使用,之前从未发现过这个!是什么时候被放进去的?
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将那张纸取了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小字:
“年轻人,风物长宜放眼量。适可而止,方得始终。”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但这平淡话语背后透出的意味,却让陈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不是韩剑锋那个层级的人能说出来的话。这是一种更上位者的、带着警告与“规劝”的俯视口吻。语气看似平和,实则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适可而止?”
陈默看着这四个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张纸条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它意味着,那个隐藏在“魏老”阴影之下的势力,不仅没有因为韩剑锋的倒下而退缩,反而已经将目光直接锁定了他陈默!并且,用一种他难以察觉的方式,将警告直接送到了他的身边!
这既是威胁,也侧面印证了对方的忌惮。他们不再仅仅通过代理人,而是开始亲自下场,对他进行直接的警告和施压。
他将纸条小心收好,这是对方直接介入的又一证据。
对手比他想象的更加无孔不入,也更加沉不住气。这张纸条,非但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烈的斗志。
他将那方歙砚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逐渐沉淀下来,眼神变得愈发坚定和深邃。
“适可而止?”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缓缓摇头,目光穿透窗户,望向遥远的天际。
对他而言,这件事,还远未到可以“止”的时候。青林县旧案尚未昭雪,那位“魏老”的真面目还未揭开,试图破坏江州产业发展的黑手仍未彻底斩断,那些隐藏在体制内的蠹虫还在逍遥。
这条路,既然已经选择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哪怕前路更加艰险,迷雾更深,他也必须走下去。
他将文房四宝重新收好,如同收藏起一件武器。接下来的斗争,将不再是简单的证据搜集和案件查处,而是意志、耐心和时机的较量。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也需要更关键的突破口。
党校的学习,给了他一个难得的缓冲期和观察站。他必须充分利用这段时间,不仅学习理论,更要理清思路,为下一场可能更加凶险的博弈,做好万全的准备。他知道,当他结束学习,重返江州之时,等待他的,绝不会是风平浪静,而必然是新一轮的、或许更加激烈的狂风暴雨。而他已经做好了迎击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