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尔那碗糙了吧唧却暖透心窝子的奶茶，后劲儿挺足。第二天早上醒来，陈默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气散了不少。他照常起床、洗漱，对着镜子整理衬衫领子的时候，甚至还难得地哼了两句不知名的小调。
食堂里依旧人声鼎沸。他刚打好早饭，找了个空位坐下，巴图尔就端着堆得像小山似的餐盘哐当一声坐到了他对面，两个硕大的羊肉包子直接杵到他面前。
“喏，答应你的！赶紧吃，这玩意儿抢手得很！”巴图尔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
陈默看着那两个油汪汪、白胖胖的包子，忍不住笑了：“谢了，巴兄。” 他掰开一个，热气裹着肉香扑面而来，确实诱人。
“客气啥！”巴图尔吞下嘴里的食物，压低声音，脑袋凑过来，“哎，我说老陈，你看那边。”
陈默顺着他眼神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是之前几个常跟韩剑锋凑一块儿聊天的学员，此刻正坐在不远处，一个个低头默默吃着东西，眼神都不敢往这边乱瞟。
“瞧见没？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巴图尔有点得意，又带着点不屑，“要我说啊，这人呐，就不能干亏心事。你看，靠山一倒，立马就瘪茄子了。”
陈默咬了口包子，汤汁鲜美，面皮暄软。他淡淡地说：“树倒猢狲散，常态。咱们吃咱们的。”
“对！吃咱们的！”巴图尔重重地点点头，又埋头对付他那座“小山”去了。
陈默心里明白，巴图尔这是用他最直白的方式在挺他。这种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兄弟情谊，在眼下这环境里，显得格外珍贵。他慢慢吃着包子，感受着食堂里嘈杂却充满生机的声音，碗碟碰撞声，交谈声，偶尔的笑声……这一切，比任何高深的理论都更能让他感受到真实世界的脉搏。
上午的课是宏观经济分析，教授讲得深入浅出。陈默听得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几句关键。课间休息时，周亦端着茶杯踱步过来，自然地坐在了他旁边的空位上。
“陈默啊，昨天我看那份关于产业引导基金风险的材料，里面提到的一个关于‘对赌协议’隐性风险的案例，我觉得挺有代表性。”周亦抿了口茶，语气像是随意探讨学术问题。
陈默立刻心领神会。科森项目的合作协议里，就有类似的条款，虽然经过了反复打磨，但周亦这是在提醒他，要防范未来可能出现的、更隐蔽的法律和金融风险。
“周司长说得对，”陈默诚恳地点头，“这种潜在风险确实容易被忽视，尤其是在追求项目快速落地的时候。回头我得让我们局里的同志，再对着合同逐条抠一遍，特别是知识产权归属和后续研发成果的分配机制。”
“嗯，谨慎点好。慢工出细活嘛。”周亦满意地点点头，又闲聊了两句别的，便起身离开了。
这种点到即止的提醒，如同高手过招，看似云淡风轻，实则蕴含着关键信息。陈默知道，这是周亦在用自己的方式，继续给他提供支持。他默默地把这条记在了心里，准备找时间跟何卫东再强调一下。
下午没课，是自学时间。陈默原本打算去图书馆查点资料，刚走出宿舍楼，手机就响了。一看，是林洛书。
他脸上不自觉地就带了点笑意，接通电话：“洛书？”
“没打扰你吧？”林洛书的声音总是那样，轻轻的，带着能抚平烦躁的宁静。
“没，刚下课。正想出去走走。”
“那正好，”林洛书的声音里也带着笑意，“跟你说个有意思的事儿。徐总那个展示空间，动作真快，框架都快搭好了。他今天过来看进度，还带了几块不同材质的芯片样本，说是要嵌在墙里做展示。我瞧着，跟碎钻似的，亮晶晶的，还挺好看。”
陈默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充满古籍墨香的书店旁，将要出现一个展示着最尖端科技结晶的空间。这种奇妙的混搭，恐怕也只有徐敏杰那种带着点理想主义情怀的技术狂人才想得出来。
“他还说，等弄好了，不光请你剪彩，还想请你去给第一批参观的学生讲讲课呢。”林洛书笑着说，“说你陈局长是咱们江州集成电路的‘总设计师’。”
“可别，我算什么总设计师。”陈默也笑了，心里却觉得暖暖的。徐敏杰这话虽然有点夸张，但那份认可和情谊是真的。“我就是个给大家跑腿服务的。”
“你就别谦虚了。”林洛书顿了顿，声音稍微低了点，“你那边……一切都还好吧？我看新闻，邻省好像有个不小的官员落马了，没影响到你吧？”
她问得含蓄，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陈默心里一软，知道她虽然从不主动打听，但一直关注着和他相关的消息。
“嗯，我挺好。专心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陈默用轻松的口气说，“党校伙食不错，还有热心同学请喝奶茶呢。”
“奶茶？”林洛书有些好奇。
“对啊，内蒙来的同学，地道的草原奶茶，味道……很特别。”陈默回想起那霸道的口感，忍不住笑了，“等你来了，带你去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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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林洛书也笑了，“那你忙吧，我就是跟你说说这边的新鲜事。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秋天清爽的空气。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林洛书这个电话来得正是时候，像一缕温柔的风，吹散了他心头最后一点阴霾。他知道，无论外面的风浪多大，总有一个地方，一盏灯，一个人在惦记着他。
他改变主意不去图书馆了，信步在党校院子里逛了起来。路过小卖部，他进去买了包烟，虽然自己不怎么抽，但有时候应酬需要。付钱的时候，他看到柜台里摆着那种老式的、印着红双喜字的搪瓷缸子，跟昨天巴图尔拿来装奶茶的一模一样。他犹豫了一下，也多买了一个。
拿着缸子往回走，他心里盘算着，下次巴图尔再搞来奶茶，他也能有个像样的家伙事儿装着喝了，总不能老用人家磕掉瓷的。
回到宿舍，他把新缸子洗干净，放在书桌一角，跟那个深蓝色的文房卷袋并排摆着。一个代表着宁静致远的精神世界，一个代表着热气腾腾的俗世生活。看着这并排摆着的两样东西，他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官场沉浮，阴谋算计，固然是生活的一部分，但绝不是全部。那些来自朋友的热茶，来自爱人的牵挂，来自像徐敏杰那样实干者的执着，甚至只是食堂里一个抢手的羊肉包子，才是支撑着他在这条并不平坦的路上走下去的真正力量。
他拿起林洛书送的那支笔，在指尖转了转，然后铺开信纸，却一时不知道写什么。最后，他只是用工整的字迹，抄录了一句偶然看到、觉得挺应景的古诗：
“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他写不出陆游那种苍凉羁旅的诗句，但他此刻的心境，倒有几分相似的复杂。只不过，他的“剑门”，是眼前这纷繁复杂的官场与产业困局。而他，既要做能冲锋陷阵的“战士”，也得保留一份能品味“细雨骑驴”般闲适与温情的心境。
他把写好的纸夹进书本里，然后打开电脑，开始认真查阅周亦提到的关于“对赌协议”和知识产权风险的相关案例和论文。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宿舍楼的灯光次第亮起。陈默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准备去食堂吃晚饭。今天，他打算也去抢两个羊肉包子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