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雷厉风行的几下组合拳,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规划建设局这潭原本有些死气沉沉的水里,顿时激起了不小的浪花。
专项工作组当天下午就正式运转起来。会议室变成了临时指挥部,墙上挂起了锦江家园的规划图和问题汇总表,电话声、讨论声、键盘敲击声不绝于耳。王副主任虽然心里可能还在打鼓,但面上也不敢怠慢,跑前跑后地协调人员。
陈默坐镇指挥,但他深知,光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不行,必须深入一线。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工作组主要成员,连同聘请的第三方检测机构的技术人员,直接开车来到了锦江家园小区。
小区看上去是新的,楼体外观光鲜,但一走进去,就能感觉到一种压抑的气氛。不少阳台和窗户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横幅,上面写着“黑心工程,还我家园”、“豆腐渣工程,必须严惩”等刺目的标语。楼下空地上,三三两两的居民聚在一起,看到他们这一行穿着正式、还带着各种检测设备的人进来,目光立刻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充满了警惕和不信任。
社区和街道的干部早已等在那里,脸色也都不是很好看。社区刘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脸苦相地迎上来:“陈局长,你们可来了!这帮老百姓,现在火气大得很,我们说话都不好使了。”
陈默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他环视了一圈,看到不远处一个单元门口,几个居民正情绪激动地围着两个似乎是物业的人在争吵。
他径直走了过去。工作组的人和社区干部赶紧跟上。
“……你们就知道拖!这都漏水漏成什么样了!墙皮都快掉光了!我儿子才三岁,这要是掉下来砸着怎么办?!”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带着哭腔喊道。
“就是!修?你们上次来说修,糊了点水泥上去,管了三天又漏了!这叫修吗?这叫糊弄鬼呢!”一个老大爷气得脸色通红。
那两个物业人员一脸无奈,只能反复说着:“我们已经上报了,上面会处理的,大家再耐心等等……”
陈默走到近前,社区刘主任赶紧提高声音介绍:“各位业主,大家静一静!这位是咱们经开区新来的陈默局长,现在专门负责处理咱们小区的问题!陈局长今天亲自带检测队来了,就是要彻底给大家解决问题来的!”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陈默身上,有怀疑,有期盼,也有冷漠。
陈默没有拿腔拿调,语气平和地开口:“各位邻居,大家好。我是陈默。对不起,大家住进这样的房子,还受了这么多气,是我们政府的工作没做到位。”
他这开门见山的道歉,让在场的居民都有些意外,情绪稍微缓和了一点。
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打量着他,带着哭腔问:“领导,你说的是真的吗?真能给我们解决问题?不是又来糊弄我们的吧?”
陈默看着她怀里眨着大眼睛、似乎被大人情绪吓到的孩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指了指身后穿着不同工装、带着专业设备的检测人员:“大姐,你看,这是我们请来的第三方检测机构的工程师,不是我们管委会自己的人。我们今天来,就是一家一家,免费给大家做专业的检测,把家里所有存在的问题,比如哪里空鼓,哪里渗漏,裂缝有多宽多长,都用仪器测出来,形成具有法律效力的正式报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有了这份权威报告,第一,我们能知道到底该怎么修,从哪里下手最有效,避免反复折腾大家。第二,这也是我们去找施工单位,‘鼎峰建筑’公司,要求他们承担责任、赔偿损失的最有力证据!如果他们再不认账,我们就拿着这份报告去法院告他们!”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老百姓最怕的就是官方和稀泥,最后不了了之。
“领导,你说的是真的?真告他们?”老大爷将信将疑。
“白纸黑字的检测报告,具有法律效力,当然可以作为证据。”陈默肯定地说,“但是,告他们是最后一步。我们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尽快把房子修好,让大家能安心住进来。这就需要大家的配合,让我们的检测人员进门,把问题彻底查清楚。大家放心,检测过程全程录像,数据公开透明,每一份报告,都会给大家复印件。”
他态度诚恳,条理清晰,而且给出的方案听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不像之前那样只会空口说“研究研究”、“上报上报”。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态度明显松动了不少。
社区刘主任见状,赶紧趁热打铁:“各位邻居,陈局长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咱们就配合一下工作吧?先从问题最严重的几家开始,行不行?”
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那些带着专业设备的工程师,终于点了点头:“那……那行吧,领导,我家就在二楼,漏得最厉害,你们先来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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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第一家,后面就好办多了。工作组和检测人员分成几个小组,在社区干部的带领下,开始逐户进行排查鉴定。陈默也没有闲着,亲自跟着一组,进了几户问题特别严重的居民家里查看。
看到墙面上大片大片的霉斑、剥落的墙皮,以及天花板和墙角清晰的渗水痕迹,甚至有一户家里,客厅天花板裂缝能塞进一个小手指,陈默的脸色越来越沉。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质量问题,而是严重的质量缺陷和安全隐患!钱保国这帮人,真是丧尽天良!
就在陈默在小区里忙得脚不沾地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工作组留守在管委会的同事打来的。
“陈局,‘鼎峰建筑’的老板赵鼎峰来了,现在在会议室,说要见您。”
“让他等着!”陈默语气冰冷,“就说我在现场勘查问题,没空。告诉他,想谈,就拿出诚意和解决方案来,我没时间听他扯皮!”
挂了电话,陈默继续耐心地听取居民反映情况。他知道,对付赵鼎峰这种老油条,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必须掌握绝对的主动权。他现在手里握着的,就是正在生成的、一份份沉甸甸的检测报告。
直到下午,陈默才风尘仆仆地回到管委会。他连办公室都没回,直接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粗金链子、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正不耐烦地抖着腿,旁边还坐着一个戴着眼镜、夹着公文包的律师模样的人。这就是“鼎峰建筑”的老板赵鼎峰。
看到陈默进来,赵鼎峰勉强站起身,挤出一丝笑容,伸出手:“哎呀,陈局长,久仰久仰!可算把您等回来了!”
陈默没有跟他握手,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赵总,久等了。我时间紧,直接说吧,对于锦江家园项目的质量问题,你们公司打算怎么处理?”
赵鼎峰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江湖气的笑容,收回手坐下:“陈局长,您看您,一上来就这么大火气。工程质量嘛,有点小瑕疵是在所难免的,我们肯定负责维修!您放心!”
“小瑕疵?”陈默冷笑一声,拿起旁边一叠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现场照片的初步检测报告,直接摔在赵鼎峰面前,“楼板裂缝能塞进手指,墙面空鼓面积超过百分之三十,多家住户严重渗漏,墙体发霉!这叫小瑕疵?赵总,你这标准定得可真够低的!”
赵鼎峰拿起报告翻了翻,照片触目惊心,他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但嘴上还在硬撑:“陈局长,这……这可能是施工过程中难免的……我们一定修,保证修好!”
“怎么修?”陈默盯着他,“像之前那样,糊点水泥,过几天再漏?赵总,我不是来听你打哈哈的。我要的是你们公司拿出一个全面的、彻底的、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维修方案!并且,按照市场标准,赔偿所有业主在维修期间的租房损失和误工费!”
“全面维修?还要赔偿?”赵鼎峰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叫了起来,“陈局长,您这要求也太高了吧!这得花多少钱?我们公司现在资金也很困难啊!再说,这赔偿,合同里也没写啊……”
“合同里是没写,但《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里写了!”陈默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因为你们的质量缺陷,导致业主无法正常入住,产生的损失,理应由你们承担!这是法律责任,不是跟你商量!”
旁边的律师推了推眼镜,开口道:“陈局长,关于赔偿问题,我们可以后续协商。目前最重要的是先进行维修,平息民怨……”
“民怨不是平息的,是解决的!”陈默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不解决根本问题,不给出合理的赔偿,光靠维修,能平息吗?赵总,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给你们三天时间,拿出让我和业主们都认可的全面维修方案和赔偿标准。否则,我们就启动法律程序,同时将你们公司列入经开区建筑企业黑名单,今后所有政府项目,你们都不用再参与了!而且,之前项目中的所有违规操作,我们也会一并彻查,追究到底!”
“黑名单?”赵鼎峰这下真的有点慌了。他知道,一旦被列入黑名单,他的公司基本上就完了。“陈局长,您……您不能这样啊!这项目当初也是……也是按程序走的啊……”
“按谁的程序?钱保国的程序吗?”陈默目光如刀,“钱保国现在在哪里,你不会不知道吧?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
赵鼎峰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冷汗都下来了。他知道陈默这是在点他,暗示他如果再不配合,下一个被查的,可能就不只是工程质量问题了。
“陈……陈局长……您……您容我回去……回去开个会研究研究……”赵鼎峰的气势彻底垮了,说话都结巴起来。
“可以。”陈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三天。我只等三天。三天后没有明确的答复和可行的方案,后果自负。送客!”
赵鼎峰和那个律师灰头土脸地离开了会议室。
王副主任一直在旁边看着,此刻忍不住凑过来,小声说:“陈局,这么逼他,会不会……狗急跳墙啊?”
“跳墙?”陈默冷哼一声,“他现在自身难保,拿什么跳?对付这种人,就得比他更硬!你软一分,他就敢进一尺!”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他知道,赵鼎峰绝不会轻易就范,后面肯定还有花样。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这场硬仗,必须打赢。这不仅是为了锦江家园那一千多户居民,也是为了整顿经开区混乱的建筑市场,更是为了立下他陈默分管这一块工作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