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熟悉的江州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湿润和一丝工业化的气息。陈默提着行李走出机场，深吸了一口气，回来了。
司机小刘早已等在出口，看到他，连忙小跑着过来接过行李：“陈局，一路辛苦！郑书记吩咐了，直接送您去管委会。”
“好。”陈默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车子平稳地驶上机场高速，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熟悉的街景渐渐映入眼帘。
他没有先回家，也没有回自己经济发展局的办公室，而是直奔经开区党工委、管委会所在的综合办公大楼。他知道，郑国锋电话里说的那个“锦江家园”项目，就是个火药桶，必须第一时间掌握情况。
车子刚在管委会大楼前停稳，陈默就看到大楼侧门入口处围着一小群人，吵吵嚷嚷的，几个保安和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正在努力维持秩序、耐心解释着什么。看来，群众反映问题的情况还在持续。
他从正门进入大楼，一路上碰到几个相熟的工作人员，都纷纷跟他打招呼。
“陈局回来了！”
“陈局，学习结束了？”
陈默一一颔首回应，脚步不停，直接上了三楼，走向郑国锋书记的办公室。
郑国锋的秘书看到他，立刻站起身：“陈局，您回来了！郑书记正在里面等您。”
陈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郑国锋沉稳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郑国锋正站在办公桌后看着窗外，听到动静转过身。三个月不见，他看上去似乎清瘦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
“回来了？”郑国锋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嗯，精气神不错，看来党校这营养跟上了。”
陈默笑了笑：“书记，您就别取笑我了。路上您电话里说的情况……”
郑国锋脸上的笑容收敛，指了指沙发：“坐。情况比电话里说的可能还要复杂点。”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秘书进来倒了茶又退了出去。
“锦江家园，是钱保国在的时候主抓的重点安置房项目，涉及三个村、将近一千户的拆迁安置。”郑国锋点起一支烟，眉头紧锁，“当初为了赶进度，抢所谓的‘献礼工程’，很多程序能简就简，监理形同虚设。现在好了，房子交了，问题也全暴露出来了。墙面空鼓、渗漏都是轻的，有几栋楼甚至出现了楼板裂缝！老百姓辛辛苦苦盼来的新家是这个样子，能不闹吗？”
陈默听着，脸色也沉了下来。这不仅仅是工程质量问题，更是严重的民生问题，处理不好，会极大损害党和政府的公信力。
“现在主要问题有几个，”郑国锋吐出一口烟圈，“第一，群众情绪激动，要求退房或者彻底重建，赔偿损失，天天来管委会，影响极其恶劣。第二，承建方‘鼎峰建筑’是钱保国引进的，现在钱保国倒了，他们也有点破罐子破摔，整改拖拖拉拉，态度敷衍。第三，规划建设局那边，现在是个姓王的副主任在临时主持工作，能力一般，魄力不足，压不住场面。”
郑国锋看着陈默：“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工委已经决定，由你正式分管规划建设、国土资源等工作。这个‘锦江家园’的烂摊子，就是你接手后的第一仗！必须打好！”
陈默没有丝毫犹豫：“书记，我明白。我马上介入处理。”
“好！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郑国锋用力拍了拍沙发扶手，“我的要求就两点：第一，尽快平息事态，安抚群众情绪，绝对不能再发生大规模聚集上访！第二，彻底查清问题，该谁的责任，谁承担！绝不袒护！”
“是！”
从郑国锋办公室出来，陈默没有回自己办公室，直接让秘书通知，半小时后，在规划建设局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所有中层以上干部参加。
他先回了一趟自己在管委会的办公室。办公室被打扫得很干净，桌上一尘不染，那套他常用的茶杯也洗得锃亮。他放下从党校带回来的行李，只拿了笔记本和笔，泡了杯浓茶，便起身前往规划建设局。
规划建设局在管委会副楼，陈默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烟雾缭绕，气氛有些沉闷。看到他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都坐吧。”陈默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大部分面孔都认识，但神情各异，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不以为然。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的，就是临时主持工作的王副主任，一个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有些谨小慎微的男人。
“王局，先把‘锦江家园’项目目前的情况，跟大家再详细通报一下。”陈默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
王副主任扶了扶眼镜，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材料，开始照本宣科地念了起来，内容跟郑国锋说的差不多，但更加琐碎，语气也带着明显的畏难情绪。
“……情况就是这样，陈局。群众诉求强烈，施工方不配合，我们局里也多次协调，但效果甚微……实在是，唉，有点棘手啊。”王副主任念完，最后叹了口气，把难题直接抛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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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陈默，想看看这位新上任的、以手段强硬着称的分管领导，第一把火会怎么烧。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打破了沉默。
“棘手？”陈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老百姓花了一辈子的积蓄，或者指着拆迁款，住进到处漏雨、墙面开裂的房子，他们棘不棘手？”
他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我们现在坐在这里，不是来讨论问题有多‘棘手’的，是来研究怎么‘解决’问题的！”
他看向王副主任：“王局，你刚才说施工方不配合。他们是怎么个不配合法？是拒绝入场维修，还是维修质量不合格？具体是哪些楼栋，哪些问题？有没有书面的沟通记录和整改通知？”
王副主任被这一连串具体的问题问得有些措手不及，支吾着说：“这个……他们倒是派人来看过，但就是磨洋工，糊弄一下就走……具体楼栋，主要是……是3号楼和7号楼问题比较集中……”
“比较集中？”陈默打断他，“我要的是精确到单元、到户的清单！哪些户反映墙面空鼓，空鼓面积多大？哪些户渗漏，渗漏点在哪里？楼板裂缝，裂缝宽度、长度、走向有没有专业鉴定？这些基础数据有没有？”
王副主任额头上开始冒汗，转头看向下面的几个科长。一个负责工程的科长硬着头皮站起来：“陈局，我们……我们之前也派人去排查过，但群众情绪激动，不太配合我们入户……数据，数据可能不是很全……”
“不配合？”陈默看着他，“群众为什么不配合？是因为你们穿着这身衣服，还是因为你们之前处理问题的态度和方式，让他们失去了信任？”
那科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脸色通红地坐下了。
陈默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负责信访接待的一位女副科长：“李科长，最近来反映问题的群众，主要的诉求到底是什么？是要求维修，还是要求赔偿，或者像外面传的，要求退房、重建？有没有一个清晰的分类统计？”
李科长倒是比较镇定，拿出自己的笔记本：“陈局，根据我们最近的接待记录，大部分群众的核心诉求是要求彻底、有效地维修，并赔偿这段时间的租房损失和误工费。要求退房或重建的是少数，但情绪最激烈。”
“好。”陈默点点头，“也就是说，大部分群众是讲道理的，核心是解决问题，而不是无理取闹。”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会议桌上，做出了决定：
“第一，成立‘锦江家园’问题处置专项工作组，我任组长，王局任副组长，相关科室负责人为成员。工作组从今天下午开始，集中办公！”
“第二，立刻组织两支专业检测队伍，一支由我们局里质监站的技术骨干组成，另一支，聘请第三方有资质的权威检测机构！带上设备，明天一早，就进驻锦江家园小区，逐户、逐项进行排查鉴定！拿出最详细、最权威的问题清单和原因分析！群众不让进门？那就请社区、街道的同志一起，我们拿着权威机构的牌子，站在门口，一家一家做工作！态度要诚恳，讲清楚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扯皮的！”
“第三，同时，工作组约谈‘鼎峰建筑’的负责人。明确告知他们，限期拿出切实可行的全面维修方案和赔偿标准！如果继续敷衍塞责，我们将依据合同和相关法律法规，启动程序，将他们列入黑名单，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第四，将我们的工作安排、检测计划，通过社区公告、微信群等各种方式，如实向全体业主通报！公开透明，接受监督！”
他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雷厉风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得愣住了，连王副主任都忘了擦汗。
陈默环视一圈，最后说道：“我知道，这事麻烦，是前任留下的坑。但坑已经在这了，我们绕不过去，只能填平它！这件事处理得好不好，关系到上千户老百姓的切身利益，关系到我们经开区管委会的形象，也关系到在座各位肩膀上扛的责任！我希望大家收起畏难情绪，打起精神，把这件事作为当前的头等大事来抓！有没有问题？”
最后一句，他提高了音量，目光灼灼。
下面的人互相看了看，最终齐声应道：“没有！”
“好，散会！各自准备，下午两点，工作组全体在这里集合，部署具体任务！”
人群散去，陈默独自坐在会议室里，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硬的仗要打。施工方会不会买账？维修资金从哪里出？后续的监管如何落实？这些都是难题。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他拿出手机，给何卫东打了个电话。
“卫东，我回来了。这边碰上点事，需要你帮个忙。”
“局长您说！”
“你私下找可靠的人，帮我详细查一下‘鼎峰建筑’的背景，特别是它和之前钱保国、还有没有其他落马官员的关联。越详细越好。”陈默需要知己知彼，找到对方的软肋。
“明白！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陈默看着窗外。管委会楼下，那些反映问题的群众还没有完全散去。他知道，他必须尽快给他们一个交代。这不仅是一项工作，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正如他此刻的心情。但眼神，却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