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陈默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紧锁的眉头和凝重的表情。
“消息可靠吗？”郑国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何卫东通过内线确认的，科森中国区那边已经收到了总部的正式通知，只是还没对外公布。理由很官方，但内线暗示是来自第三方的压力。”陈默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第三方……压力……”郑国锋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沉重，“来者不善啊。能影响到科森总部董事会的，绝不是小角色。看来，有些人是不把我们江州这点产业火种彻底掐灭，不肯罢休啊！”
“书记，现在最关键的是稳住科森中国区，他们是具体执行方，态度至关重要。我已经让卫东想办法约见他们的最高负责人了。”陈默说道。
“做得对！”郑国锋肯定道，“你亲自去谈！态度要诚恳，但要搞清楚，压力到底来自哪里？是政治层面的，还是商业竞争层面的？或者是……我们之前触碰到的某些势力的报复？这决定了我们下一步的应对策略！”
“我明白。”
“另外，”郑国锋沉吟道，“这件事，暂时控制在最小范围。你，我，何卫东，最多再让赵强书记知道。绝对不能扩散！尤其是不能让敏杰、芯辰那些企业知道，否则会引起连锁恐慌，整个产业生态都会受到冲击！”
“是！保密纪律我懂。”
挂了电话，陈默坐进车里，对司机小刘说了声“回管委会”，便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分析着各种可能性，推演着可能的结果。
压力来自何方？政治层面？不太像，如果是国家层面的政策调整，不会只针对他江州一个项目。商业竞争？“华康电子”已经垮了，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能量？最大的可能，还是那个隐藏在韩剑锋、赵鼎峰甚至省里那位“魏姓专家”背后的同一股势力！他们之前在他这里接连受挫，现在终于动用了更高层级的关系，直接对项目的核心合作方施压，企图从根本上瓦解他的产业布局！
这一手，确实又准又狠！
回到管委会办公室，何卫东已经等在那里，脸色依旧凝重。
“嗯，意料之中。”陈默点点头，“准备一下，把我们从接触到合作的所有资料，特别是能给双方带来共赢的数据和前景分析，再梳理一遍。明天，我们是去争取，不是去乞求。”
“是！”
这一夜，陈默几乎没怎么合眼。他反复推敲着明天见面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准备着不同的应对方案。林洛书发来信息问他是否平安到家，他只能简单地回了一句“到了，在加班，勿念”，不忍让她再多担心。
第二天上午，陈默带着何卫东，准时出现在了科森材料中国区总部。位于市中心cbd的现代化办公楼气派非凡，但与上次来洽谈合作时的热情接待不同，这次的前台流程明显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
在会议室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科森中国区总裁戴维·王才带着他的助理和法务总监出现。戴维王是个四十多岁、西装革履、带着金丝眼镜的海归精英，以往见面总是笑容满面，但今天，他脸上虽然还维持着职业化的礼貌，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凝重。
“陈局长，何局长，抱歉久等了。”戴维王与陈默握手，力道有些敷衍。
“戴维总裁，客气了。”陈默神色平静，“冒昧打扰，是想就我们联合实验室后续合作的一些事宜，与您再做沟通。”
双方落座，寒暄几句后，陈默直接切入主题：“戴维总裁，我们收到消息，贵司总部似乎对联合实验室的下一步推进，有新的考量？”
戴维王推了推眼镜，与旁边的法务总监交换了一个眼神，叹了口气：“陈局长，既然您问起，我也不瞒您。总部前几天确实发来了新的指令，要求我们对所有海外合作项目进行一轮‘战略性评估’，特别是涉及核心技术输出和长期资源投入的项目。江州的联合实验室，也在评估之列。目前，下一阶段的设备采购和专家派遣计划，需要暂缓。”
“战略性评估？”陈默微微挑眉，“戴维总裁，我们的合作一直非常顺利，实验室建设进度符合预期，双方团队磨合良好，江州市政府也给予了最高级别的支持和承诺。我不太理解，是什么原因促使总部在这个时候，突然要对一个进展良好的项目进行‘战略性评估’？这似乎不符合商业逻辑。”
戴维王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他斟酌着词句：“这个……总部的决策，是基于全球宏观环境和公司自身战略的通盘考虑。具体的评估标准，我们也不是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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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戴维王，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戴维总裁，我们中国人做生意，讲究诚信，也看重交情。从项目接触开始，我和我的团队，以及江州市政府，都拿出了最大的诚意。我相信，科森选择江州，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现在项目进行到关键时刻，任何变故，对我们双方都是巨大的损失。”
他顿了顿，观察着戴维王的反应，继续说道：“我无意探听贵司的商业机密。但我猜想，这种突如其来的‘评估’，或许并非完全出于科森自身的商业考量？是否……受到了一些外部非商业因素的干扰？”
戴维王的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地避开了陈默的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他旁边的法务总监轻咳一声，想要接过话头。
陈默却抬手制止了他，依旧看着戴维王：“戴维总裁，请理解我的直接。因为这件事，不仅关系到科森的利益，更关系到江州成千上万相关从业者的饭碗，关系到我们双方共同打造中国特色工艺集成电路材料高地的梦想。如果是因为一些我们可以共同面对、甚至可以尝试去化解的外部压力，我希望我们能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或许，事情并没有到无法转圜的地步。”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戴维王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内心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斗争。何卫东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戴维王才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和挣扎，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陈局长，您……您猜得没错。确实……有一些来自……非常高层的……非商业关切，传递到了董事会。压力……非常大。我们也很为难。”
非常高层的非商业关切！虽然戴维王说得极其隐晦，但陈默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关键信息！果然不是简单的商业行为！
“我明白了。”陈默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而显得更加沉稳，“感谢戴维总裁的坦诚。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就明白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他站起身，语气郑重地说道：“请戴维总裁和科森总部相信我们江州市政府保护合作伙伴、维护良好营商环境的决心和能力！也请给我们一点时间。外部压力，由我们来想办法应对和化解！我希望，科森能够顶住暂时的压力，至少，暂缓计划的执行可以，但请不要轻易做出终止合作的决定。这既是给江州一个机会，也是给科森在中国市场的长远布局，保留一个重要的支点！”
戴维王看着陈默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和诚恳，动容之色一闪而过。他也站起身，与陈默重重地握了握手：“陈局长，您的意思，我会如实、并且尽力地向总部传达。我也希望，事情能有转机。”
离开科森中国总部，坐进车里，何卫东忍不住问道：“局长，戴维王最后那态度，是不是有戏？”
陈默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高楼大厦，摇了摇头：“他只是个执行者，决定权不在他。他能顶住压力向我们透露这些，已经很难得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指望科森内部能抗住，而是必须找出那个施加压力的‘非常高层的非商业关切’到底是谁，并且，想办法让他收手！或者，至少让他施加的压力失效！”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对手已经图穷匕见，将战场拉到了一个更高的层面。这意味着，他不能再仅仅局限于江州，局限于经开区，他必须动用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和智慧，去打一场前所未有的硬仗！
“回管委会！”陈默对司机说道，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周亦的电话。这位在党校结识、背景深厚的司长，或许能提供一些来自更高层面的信息和视角。
电话接通，周亦的声音依旧平和：“陈默？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周司长，不好意思打扰您。江州这边，遇到点棘手的麻烦，想跟您请教一下……”陈默没有寒暄，直接说明了科森项目遇到的巨大阻力。
周亦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半晌，才缓缓说道：“涉及到国际巨头董事会的‘非商业关切’……这水，很深啊。你确定要蹚到底？”
“周司长，我没有退路。”陈默语气坚定，“这关系到江州一个新兴产业的生死。”
“我明白了。”周亦沉吟道，“这样，我帮你留意一下相关信息。不过，到了这个层面，很多事……未必是你我能直接左右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谢谢周司长，我明白。”
挂了电话，陈默知道，周亦的话既是提醒，也是某种程度的暗示——对手的能量，可能远超他的想象。
但他没有时间恐惧。回到办公室，他立刻向郑国锋和赵强书记做了详细汇报。两位主要领导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指示陈默，在遵守纪律的前提下，可以动用一切必要资源，务必保住科森项目这个产业龙头！
一场围绕科森项目存亡的、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战争，就此打响。陈默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脚下这片他立志要打造成产业高地的土地，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无论对手来自何方，无论压力有多大，他都必须迎难而上。这不仅是为了一个项目，更是为了一个城市的未来，为了他作为一方主管官员不容亵渎的职责与尊严！
他拿起桌上那份联合实验室的设计图纸，手指轻轻拂过上面标注的各个功能区。
“谁想熄灭这团火，就先问过我陈默同不同意！”他低声自语，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