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铭带领的晶圆厂调试团队正在与时间赛跑。洁净室内，气氛紧张得如同手术室。首片工程样片的流片日期已经确定，这不仅是验证设备性能和工艺稳定性的关键一步，更是向所有关注者证明项目可行性的重要节点。
“p3工序的刻蚀均匀性数据出来了，边缘比中心深了08纳米。”一名工程师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眉头紧锁。
张铭接过图表，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据点上快速扫过。“还在规格范围内，但必须优化。调整上电极功率分布，再做一组doe（实验设计）。”他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我们第一片样片，不仅要能做出来，更要做得好。08纳米的差异，在高压器件上可能就是性能的分水岭。”
调试工作进入了最琐碎也最考验耐心的阶段。每一个工艺模块的参数都需要反复微调、验证、再优化。团队成员分成两班倒，机器24小时不停。陈默每天都会到洁净室外的观察区站一会儿，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些忙碌的白色身影，他能感受到那种背水一战的决心和压力。
与此同时，秦风负责的先进封装研发中心也迎来了自己的“大考”。他们为芯辰科技新一代高压电源芯片设计的嵌入式扇出型封装方案，正在接受客户的可靠性测试。高温高湿、温度循环、机械冲击……每一项严苛的测试都关乎着未来大批量订单的归属。
“第三轮温度循环后，第47号样品出现了一次偶发性功能失效。”秦风的助手在晨会上汇报，声音带着沮丧。
秦风没有立刻下结论：“失效模式分析做了吗？是封装问题还是芯片本身的问题？”
“初步分析，可能是tsv互连处的热应力导致微裂纹扩展……”
“把失效样品和所有过程数据给我，重新模拟热应力分布，重点排查封装材料和结构设计。”秦风迅速部署，“同时，和芯辰那边沟通，确认他们芯片级的可靠性数据。我们必须把问题根源找准。”
就在两个技术核心部门全力攻坚时，陈默接到了赵强书记亲自打来的电话，让他立刻到市委一趟。
市委小会议室里，除了赵强，还有市长和分管工业的副市长，气氛严肃。
“陈默，坐。”赵强示意他坐下，直接切入主题，“省里的《若干意见》正式稿快要出来了。我们得到消息，关于‘探索跨区域产业联盟’的条款保留了，而且语气比征求意见稿更加强硬。更关键的是，”赵强顿了顿，“省里可能很快就会成立一个‘集成电路产业发展协调领导小组’，由分管副省长挂帅，统筹全省资源。华芯国际的人，很可能会进入这个领导小组的专家顾问团队。”
市长接过话头，语气沉重：“这意味着，如果省里真要推动整合，我们将面临来自更高层面的直接压力。华芯国际可以借助这个平台，名正言顺地对全省产业布局施加影响。”
陈默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依然保持镇定：“书记，市长，我们园区最新的技术进展和产业态势……”
赵强抬手打断了他：“你们的工作成效，市委市政府都看在眼里，也是我们争取话语权最大的底气。但现在形势比人强。今天叫你来，是要你做好两手准备。第一，无论如何，晶圆厂的首片样片必须成功，而且要快！这是证明我们能力最硬的‘干货’。第二，”赵强目光锐利地看着陈默，“如果……我是说如果，省里协调小组真的提出整合方案，我们要有预案，底线在哪里？哪些可以让步？哪些必须坚守？你们园区层面要先拿出个初步意见。”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问题。让步可能意味着自主权的丧失，不让步则可能面临来自省里的巨大压力甚至资源断供。
回到管委会，陈默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个下午。他面前铺开一张白纸，上面写下了几个关键词：技术主导权、项目决策权、本地企业服务承诺、团队完整性、品牌独立性。这些都是他认为是园区生命线的东西。然后，他又列出了可能被要求“协同”或“共享”的方面：部分供应链资源、某些公共服务平台、人才培训体系、乃至部分市场信息。
权衡，反复的权衡。哪些是可以谈的筹码，哪些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红线？
傍晚，何卫东敲门进来，带来了关于北部新区的最新情报：“陈组长，我们的人了解到，北部新区和华芯国际的合作协议其实签得很宽松，华芯承诺的投资大部分是分期和附条件的。而且，他们最近在接触的设备供应商，和我们之前遇到困难的是同一批，进展似乎也不顺利。刘主任前几天还私下抱怨过，说‘画的大饼好看，吃起来难’。”
这个消息让陈默心中微微一动。也许，北部新区那边的“合作”热情，并不完全如表面上那么坚实。压力和困难面前，对方的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继续关注。”陈默吩咐道，“另外，我们和北部新区那边的工作层对接，进行得怎么样了？”
“按您的指示，我们提出了几个具体的合作方向，比如联合举办针对本地院校学生的集成电路暑期学校，共建一个电子元器件公共检测平台。对方反应……有点敷衍，说需要研究研究。”
陈默嘴角微扬：“看来他们想要的‘合作’，和我们理解的‘合作’，不是一回事。先不管他们。晶圆厂和封装中心那边，有任何进展，无论多晚，第一时间通知我。”
等待是最煎熬的。三天后，深夜十一点，陈默的手机终于响了，是张铭打来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疲惫：“陈组长，出来了！首片样片，初测功能正常！关键参数……全部达标！”
陈默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握紧了手机：“好！太好了！张总，辛苦你和兄弟们！详细数据尽快整理出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秦风的微信也到了：“陈组长，失效根源确认，是芯片自身一个薄弱环节在极端热应力下的偶发问题，与封装无关。我们优化了封装结构后，最新一批样品通过了所有加严测试。芯辰那边非常满意，已经准备下量产订单了。”
双喜临门！
陈默立刻拨通了赵强书记的电话，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晶圆厂样片和封装测试通过的消息。
电话那头，赵强书记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斩钉截铁的声音：“好！材料准备好，明天上午八点，市委门口集合，跟我一起去省里汇报工作！”
“是！”陈默应道。
挂断电话，他没有时间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他按响了内部通话键：“卫东，通知综合处，立刻准备两份汇报材料：一份是晶圆厂首片样片成功流片的完整技术报告和数据分析；另一份是先进封装中心协助客户通过关键认证、获得量产订单的详细案例。要快，天亮前必须放到我桌上。”
“明白！”何卫东的声音立刻从听筒传来。
陈默接着拨通了张铭和秦风的电话，给他们的指令同样简洁：“立刻整理所有核心数据和图像资料，准备技术答辩。你们两人明天跟我一起去省里。”
做完这些部署，他拿起外套，径直走向车库。他需要立刻去现场，亲眼看看那片刚刚诞生的硅片，也需要和那些熬了无数个通宵的工程师们站在一起。
深夜的园区道路空旷，他的车速很快。到达晶圆厂时，张铭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方盒。
“陈组长，在这里。”张铭打开方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片八英寸的硅片，在灯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表面布满细微的几何图形。
陈默小心翼翼地接过，透过观察窗的灯光仔细端详。这片冰冷的、布满图案的硅片，此刻在他手中仿佛重若千钧。它不仅仅是一块芯片的雏形，更是无数人心血的结晶，是打破质疑最有力的武器。
洁净室内，疲惫却兴奋的工程师们还在做最后的收尾和数据记录。陈默走进去，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几个骨干工程师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他离开晶圆厂，驱车前往封装研发中心时，车载广播里，午夜新闻刚刚开始，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一则快讯：“据悉，我省关于促进集成电路产业高质量发展的相关政策文件已进入最终审议阶段，有望于近日出台……”
窗外的路灯飞快地向后掠去，光影在陈默脸上明灭不定。他关掉了广播，车内陷入一片寂静。他不需要听那些揣测和分析，他手里握着的是实实在在的筹码。明天，他将带着这片硅片和背后的故事，踏入省里那个更大的博弈场。他深知，汇报不会一帆风顺，质疑和挑战必然存在，但他已做好了短兵相接的准备。
车子稳稳停在封装研发中心楼下。秦风实验室的灯还亮着。陈默推门下车，夜风凛冽，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