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整，两辆黑色的轿车准时驶出江州市委大院，向着省城方向疾驰。前一辆车里坐着市委书记赵强和陈默，后一辆车则是张铭、秦风以及带着厚厚技术资料的何卫东。
车内气氛严肃。赵强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陈默则最后一次在脑海中梳理着汇报的思路和可能遇到的刁难问题。
“陈默，”赵强忽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一会儿到了省里，该坚持的原则必须坚持，但态度要讲究方式方法。省领导考虑的是全省大局，我们要学会站在更高的角度阐述我们江州模式的价值。”
“我明白，赵书记。”陈默点头，“我们的核心诉求是发展的自主权和连续性，而不是排斥合作。我会重点说明，江州园区的独特性在于其以中小创新企业为核心、制造与设计紧密互动的生态模式，这种模式如果被简单的行政整合打乱，损失的不只是江州，更是全省产业多样性和创新活力的损失。”
“嗯，这个角度好。”赵强睁开眼睛，看了陈默一眼，“记住了，我们是去解决问题、争取支持的，不是去吵架的。但该亮剑的时候，也绝不能软。”
上午九点半，车队抵达省政府。汇报地点设在省政府常务会议室。当陈默跟随赵强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分管工业的副省长、省发改委主任、省工信厅厅长等主要领导外，陈默还看到了几张熟悉或眼熟的面孔：省发改委高技术产业处的魏长明坐在后排，而坐在副省长左手边不远处的那位，正是华芯国际的投资副总裁钱某。两人目光接触的瞬间，钱副总裁脸上露出一丝程式化的微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会议由副省长亲自主持。他首先肯定了江州集成电路产业园近年来取得的显着成绩，尤其是近期在技术突破上的表现，然后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今天请江州的同志来，一方面是听听你们的最新进展和经验，另一方面，也是结合省里即将出台的《若干意见》，共同探讨一下如何更好地优化全省产业布局，形成合力，避免内耗，提升我省集成电路产业的整体竞争力。”
赵强首先代表江州市委市政府做了概括性汇报，强调了在市委领导下，园区建设取得的阶段性成果和对未来发展的规划。随后，他将话语权交给了陈默。
陈默走到演示台前，没有立刻播放ppt，而是先拿出了那个黑色的方盒，打开，取出了那片八英寸硅片。
“各位领导，这是我们江州特色工艺晶圆厂昨天深夜刚刚完成的首片工程样片。”他将硅片小心地放在一个铺着黑色绒布的托盘里，让工作人员呈递给在座的领导传看。“它基于018微米bcd工艺，专为高压电源管理芯片设计。初测结果显示，所有关键电性参数均达到或超过设计目标。”
冰冷的硅片在众人手中传递，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实物永远比报告更有说服力。
陈默这才打开ppt，开始系统汇报。他展示了园区从无到有的发展历程，用详实的数据说明了产业集群的集聚效应和创新能力，重点介绍了共享制造平台如何降低中小企业创新成本，以及晶圆厂和先进封装中心如何补全产业链关键环节。他的汇报逻辑清晰，数据扎实，既有宏大叙事，也有微观案例。
“……因此，我们认为，江州园区探索出的这条以市场为导向、以中小创新企业为主体、制造与设计深度融合的特色发展路径，不仅取得了实效，也为破解我国集成电路产业‘两头在外’、制造短板等问题，提供了一个值得深入研究和借鉴的案例。”陈默最后总结道。
副省长微微颔首，看向钱副总裁：“钱总，你们华芯国际是行业龙头，从企业的角度，你怎么看江州这个模式？”
钱副总裁早有准备，清了清嗓子：“副省长，各位领导。首先，我们必须充分肯定江州同志们的努力和取得的成绩，非常不容易。”他先戴了顶高帽，随即话锋一转，“但是，从产业发展的客观规律和国际经验来看，集成电路产业尤其是制造环节，是典型的资本密集、技术密集、人才密集型产业，具有极高的门槛和强烈的规模效应。过于分散的布局，可能不利于集中资源办大事，也容易导致低水平重复建设和同质化竞争。”
他看了一眼陈默，继续说道：“我们华芯国际愿意发挥龙头企业的带动作用，在省里的统一规划和协调下，整合优势资源，打造一个更具国际竞争力的一流产业平台。这不仅可以避免省内兄弟城市之间的不必要的竞争，也能更快地形成规模，参与国际竞争。”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站在了全省利益的高度。
陈默知道，该自己回应了。他没有直接反驳钱副总裁，而是看向副省长和发改委主任：“各位领导，钱总提到的规模效应和集中资源，确实是产业发展的重要规律。但我们需要思考的是，什么样的‘规模’和‘集中’才是有效的？是物理空间的简单叠加，还是基于内在技术关联和市场需求形成的有机生态？”
他操作ppt，调出了一张图表：“这是我们对园区内87家设计企业的调研数据。的企业表示，选择落户江州，最重要的原因不是地价或税收优惠，而是这里独特的、能够快速响应其多样化、小批量、定制化需求的产业服务能力，以及与其他设计公司、制造平台紧密互动所激发出的创新活力。这种‘敏捷制造’和‘协同创新’的能力，恰恰是很多大型标准化晶圆厂难以提供的。而这，正是我们在细分领域和特色工艺上能够形成竞争力的关键。”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而坚定：“我们认为，全省产业的优化布局，应该是‘特色发展、错位竞争、良性互动’，而不是‘一刀切’式的合并。江州园区愿意在省里的统筹下，更加聚焦于特色工艺、先进封装和面向中小企业的敏捷制造服务，与省内其他可能定位於大规模标准化制造的平台形成互补，共同构建一个层次分明、协同高效的全产业链生态。这样，既能避免同质化内耗，又能最大限度激发全省的产业创新活力。”
陈默的回应，既承认了规模效应的合理性，又巧妙地突出了江州模式的独特价值和不可替代性，并将自己定位为全省产业拼图中不可或缺的、特色鲜明的一块。
副省长若有所思，没有立刻表态。省发改委主任则问道：“陈默同志，你提到的‘良性互动’和‘协同’，有没有具体的设想？”
“有。”陈默立刻回答，“比如，我们可以与省内其他兄弟园区乃至华芯国际这样的龙头企业，在人才培养、供应链共享、技术标准互认等方面开展务实合作。我们园区的共享制造平台和封装研发中心，也可以开放给全省有需求的企业使用。甚至，在省里的协调下，我们可以探讨在重大技术攻关项目上的联合研发。”
这个回答展现了开放合作的姿态，将皮球又踢了回去——我们愿意合作，但合作必须是平等、互补、务实的，而不是吞并或取代。
会议的后半段，变成了多方观点的交锋和讨论。魏长明几次想发言，都被发改委主任用眼神制止了。钱副总裁又抛出几个关于投资效率、技术风险的问题，都被陈默、张铭和秦风用具体的数据和技术细节一一化解。
最终，副省长做了总结发言：“今天的汇报和讨论很有价值。江州园区的成绩有目共睹，发展模式也有其独特性。省里出台《若干意见》，目的是促进产业健康发展，形成合力，绝不是要搞‘一刀切’。如何既发挥龙头企业的带动作用，又保护像江州这样特色园区的发展积极性和创新活力，实现真正的优势互补、协同发展，需要更深入的研究和更精细的设计。今天的讨论，为我们下一步完善政策、推动工作，提供了很好的思路。”
虽然没有明确的结论，但陈默知道，他们成功顶住了压力，守住了底线。省里至少不会轻易推行那种简单粗暴的整合方案了。
离开省政府大楼，坐进车里，赵强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今天发挥得不错，有里有面，有守有攻。不过，这事儿没完，华芯国际不会轻易罢休。回去后，你们要加快进度，尤其是晶圆厂要尽快从工程样片走向小批量试产，把领先优势做实！”
“是！”陈默郑重应道。他看了一眼窗外省城繁华的街道，心中清楚，这场围绕产业主导权的博弈远未结束，但今天这一局，江州没有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