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上海浦东机场降落时，天空阴沉，飘着细密的雨丝。
陈默打开手机，信号恢复的瞬间，消息如潮水般涌来。何卫东、张铭、秦风、郑国锋……还有三条林洛书的未读信息。
他先点开林洛书的消息：
“爸炖了鸡汤，在锅里温着，你回来记得喝。”
“刘所长说‘溯源中心’的设计方案初稿出来了，想明天和你讨论。”
“落地了给我发个消息。”
简单的三句话，却让陈默在东京紧绷了几天的神经，微微松弛下来。他回复：“刚落地上海，转机回江州。鸡汤一定喝，方案明天看。”
然后他打开工作群。何卫东发来了省发改委“集成电路产业统筹发展方案”的征求意见稿，是内部流传的版本，标注着“机密·征求意见”的字样。
陈默一边走向转机通道，一边快速浏览。
方案的核心内容有三点：
第一，成立省级集成电路产业发展基金，规模初定100亿元，重点支持“有规模效应和带动作用”的重大项目。
第二，建立“一核多园”的空间布局，“一核”指华芯国际所在的苏南基地，“多园”包括北部新区“芯云谷”、江州特色工艺园等。
第三，组建“长三角半导体产业创新联盟”，由华芯国际牵头，省内主要企业和园区参与，实现“技术共享、市场协同、避免内耗”。
文件的语言很官方，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很清楚——资源要向华芯倾斜，其他园区要“协同”而不是“竞争”。
陈默把文件转发给郑国锋和赵书记秘书李国栋，附言：“已阅。关键在‘基金支持标准’和‘联盟运行机制’，这两点将决定资源的实际流向。”
发完消息，他到达转机安检口。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通过了。
距离下一班飞往江州的航班还有一个半小时。陈默在候机厅找了家咖啡馆坐下，点了杯黑咖啡，继续处理消息。
张铭发来了详细的良率提升报告。良率在过去48小时内从73提升到76，主要突破点是光刻工艺的优化。报告还附了一张晶圆显微镜照片，上面的芯片阵列整齐如稻田。
秦风则汇报了国产材料的批量验证结果：连续三批样品，分层率稳定在15-16之间，虽然成本高，但可靠性达标了。他建议：“可以小批量采购作为应急备份，同时继续优化工艺降低成本。”
陈默一一回复，给出具体指示。
处理完这些，他打开邮箱，查看麦克发来的日本最新动态。邮件里说，经产省的那个研讨会结束后，山田浩二私下透露，会上确实有争论。一部分官员认为应该支持中村精密这样的本土企业保持独立，另一部分则主张“在商言商”，尊重企业的自主选择。
邮件的最后，麦克写道：“中村社长今早正式拒绝了三井的收购提议。三井那边反应激烈，据说要重新评估与中村企业的原料供应合同。山田说，经产省可能会介入协调，但需要时间。”
陈默看完，长舒一口气。中村的坚持，至少为他争取到了一个月的缓冲期。
但一个月后呢？如果江州这边进展不顺，中村可能还是会被迫妥协。
他看了眼手表，下午五点四十。窗外的雨下大了，雨点噼里啪啦打在候机厅的玻璃幕墙上。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亦——他在国家宏观研究机构的党校同学。
“陈默，听说你从日本回来了？”周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还在上海转机。周司长有什么指示？”陈默半开玩笑地问。
“指示谈不上，给你透个风。”周亦压低声音，“国家发改委正在酝酿新一轮的集成电路产业扶持政策，重点可能会放在‘特色工艺’和‘产业链安全’上。你们江州的方向，符合这个趋势。”
陈默精神一振：“具体什么时候出台？”
“还在征求意见阶段，最快也要三个月后。”周亦说，“但如果你能在这三个月内做出一些示范性成果，将来争取国家支持会更有说服力。”
“明白了，谢谢周司长。”
“别客气。另外……”周亦顿了顿，“我听说省里在搞什么‘统筹发展方案’，你们压力不小吧？”
“不小，但还在可控范围内。”陈默没有隐瞒。
“那就好。记住，在地方博弈中，有时候‘势’比‘力’更重要。”周亦意味深长地说，“如果你们能营造出一种‘非你不可’的态势，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挂掉电话后，陈默反复琢磨这句话。
“非你不可”的态势……这需要技术突破，需要市场认可，需要形成别人无法替代的独特价值。
他打开笔记本，写下四个关键词：良率、客户、生态、安全。
良率是技术基础，客户是市场验证，生态是竞争壁垒，安全是国家战略。这四点如果能同时突破，江州就真的有了“不可替代”的价值。
广播通知开始登机。陈默收起笔记本，走向登机口。
飞往江州的航班是支线客机，座位狭窄，乘客不多。陈默坐在靠窗位置，看着舷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飞机起飞时，浦东机场的跑道灯在雨中连成一条条光带，然后迅速缩小，最终被云层吞没。
他戴上眼罩，准备睡一会儿。连续几天的奔波和时差，让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但刚闭上眼睛，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沈笑。
“陈组长，我刚从日本回来，在机场看到你了，但你没注意到我。”沈笑发来文字消息，“有个重要情况：钱副总明天下午要在省里开新闻发布会，宣布‘芯云谷’项目的详细规划，据说有重大合作要公布。”
陈默皱起眉头：“什么合作？”
“不清楚，但邀请函上写的是‘中日半导体合作新篇章’。我猜可能和三井有关，也可能还有其他日本企业。”
“能弄到发布会的具体内容吗？”
“我试试，但钱副总这次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媒体只收到简单的通知。”沈笑说，“不过我有个线人在省发改委，他说这次发布会规格很高，分管副省长可能会出席。”
副省长出席……这意味着“芯云谷”项目已经获得了省级层面的正式背书。
陈默回复：“知道了，你继续跟进。另外，写一篇关于江州晶圆厂进展的报道，重点突出特色工艺和中小客户服务，明天发。”
“明白。”
结束对话后，陈默摘下眼罩，已无睡意。他看着舷窗外漆黑的夜空，偶尔有闪电在远方的云层中亮起。
飞机开始下降，机舱内响起系好安全带的提示音。透过舷窗，江州的灯火逐渐清晰——不像东京那样密集璀璨，而是稀疏疏疏，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晚上八点十分，飞机降落在江州机场。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陈默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厅，何卫东已经等在门口，撑着伞。
“陈组长，辛苦了。”何卫东接过行李箱，“车在那边。”
两人走向停车场。雨夜中的机场显得冷清，只有零星几个航班的旅客匆匆走过。
上车后，何卫东没有马上发动，而是转过头，表情严肃：“陈组长，有件事得先跟您汇报。”
“什么事？”
“匿名信的事，我们查到点线索。”何卫东说，“信是寄到管委会收发室的，但收发室的老王说，那天早上他看到一个人把信塞进信箱，看背影像是……规划局的小李。”
“小李？”陈默回忆了一下，“李俊？那个去年招进来的大学生？”
“对，就是他。”何卫东说，“我侧面了解了一下，小李最近消费水平突然提高，新买了手机和笔记本电脑，还经常请同事吃饭。他一个普通科员，工资三千多，这消费不太正常。”
陈默沉思片刻：“先不要打草惊蛇。你继续观察，同时检查一下我们内部哪些资料可能外泄。特别是晶圆厂的工艺数据，要重点排查。”
“明白。”何卫东发动车子，“另外，赵书记说您回来后，最好先去他那儿一趟。他在办公室等您。”
“现在？”
“嗯，他说有急事。”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绕城高速。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长长的光带。
陈默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江州这几年变化很大，新区的高楼多了，道路宽了，但此刻在雨夜中，城市依然显得安静，甚至有些寂寥。
“最近园区那边怎么样？”他问何卫东。
“大家都憋着一股劲。”何卫东说，“张铭带着工艺团队连续熬了一周，吃住都在厂里。秦风那边也是，实验室的灯基本没熄过。大家都听说省里要搞整合，心里不服气。”
“不服气是好事，但不能光凭情绪。”陈默说，“要有实实在在的成果。”
“成果也有。”何卫东语气振奋了些，“芯辰科技的高压电源管理芯片，这个月出货量突破200万片了，已经进入两家主流手机品牌的供应链。创芯科技的5g芯片，送样后反馈不错，可能在年底拿到小批量订单。”
这些消息像雨夜中的灯火，让人看到希望。
车子驶入市区，街道两旁的店铺还亮着灯。有面馆，有便利店，有水果摊，都是小本经营，但都顽强地亮着灯，等着晚归的客人。
陈默突然想起东京银座那些光鲜亮丽的百货店。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活法，但都在努力生存。
到达市委大院时，已经晚上九点。雨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倒映着路灯的光。
赵书记的办公室在三楼，灯还亮着。
陈默敲门进去时，赵强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声音，他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回来了。”赵强指了指沙发，“坐。”
陈默坐下，赵强也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
“日本之行怎么样？”赵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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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收获，也有挑战。”陈默简要汇报了与中村的会谈，以及三井、经产省的情况。
赵强静静听着，不时点头。等陈默说完，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省里的方案，你看了吧？”赵强问。
“看了，在飞机上看的。”
“什么感觉？”
“资源整合的意图很明显。”陈默直言不讳，“如果我们不能在短时间内证明自己的独特价值，可能会被边缘化，甚至被吞并。”
赵强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明天下午，钱副总要在省里开新闻发布会。我得到的消息是，华芯国际将联合三井物产、东京精密等五家日企，共同投资‘芯云谷’项目，总投资额可能超过200亿。”
200亿。这个数字让陈默心头一沉。江州产业园的总投资，到现在还不到50亿。
“副省长会出席，这意味着省里已经做了选择。”赵强看着陈默，“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赵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赵强苦笑，“我现在能给你的，只有信任和支持。省里的压力我来顶，外部的干扰我来挡，但技术突破、市场开拓、生态建设——这些要靠你们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这是市里能调动的全部资源清单。产业引导基金还剩8个亿，土地指标还有500亩，人才引进的专项资金还有3000万。这些，我全部批给你。”
陈默接过文件，手有些颤抖。这不是普通的支持，这是押上全部家当的信任。
“赵书记……”
“别说什么感谢的话。”赵强摆摆手，“江州是个小地方，要资源没资源，要政策没政策。我们能拼的，只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只有一批想做事的人。你带着这些人，把事做成了，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窗外，夜色深沉。办公室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
陈默也站起来：“我保证，一个月内，晶圆厂良率达到85，首批客户产品成功量产。三个月内，先进封装研发中心启动建设，国产材料实现稳定供应。半年内，园区入驻企业翻一番，形成真正的产业集群。”
这些话，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赵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我等你交卷。”
离开市委大院时，已经晚上十点半。
陈默坐上车，没有回家，而是让何卫东直接开往产业园。他想去看看晶圆厂，看看实验室，看看那些还在加班的人。
车子驶入园区时，陈默看到晶圆厂的窗户还亮着灯，像黑夜中的灯塔。实验室大楼也有几扇窗亮着，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他没有下车，只是让何卫东把车停在路边。
雨后的夜晚很安静，能听到草丛里的虫鸣，能听到远处国道上传来的卡车声，还能听到晶圆厂里隐约的设备运转声——低沉，持续，像心跳。
陈默看着那些亮灯的窗户，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重生回来时，站在江州政府大楼前的情景。那时候，他只有一个模糊的想法，一股不甘心的劲头。
现在，这个想法正在变成现实，这股劲头正在感染更多的人。
手机震动，是林洛书发来的消息：“鸡汤在锅里，还热着。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默回复：“马上。”
然后他对何卫东说：“走吧，回家。”
车子缓缓驶出园区。陈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亮灯的窗户。
在这个雨后的夜晚，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城，有一群人正在为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事，付出全部的努力。
而他，是这群人的领路人。
责任很重，前路很难。
但至少，今夜，鸡汤是热的，灯是亮的，路还在脚下。
车子汇入夜色，驶向家的方向。